六百七十萬兩。
當郭允厚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殿內的許多官員才明白過來。
難怪過去這幾個月裡,戶部的人簡直像瘋狗一樣,到處找各個部司開會,不停追問每一個改革項目的預期收益。
任誰被攤派上這麼一個任務,也是要發瘋的,恨不得把路過的每一條狗都拉下水刮層皮。
朱由檢坐在禦座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是震驚、或是憔悴的臉龐。
他心中其實有些無奈。
六百七十萬兩很多嗎?
這根本就算不上大明真正的財年預算缺口,僅僅隻是邊餉這一項的窟窿罷了。
真正龐大、繁雜的大明財年預算,早就超出了如今這個戶部的核算能力。
時間不夠,人手不夠,賬冊權限更不夠。
單看收入這一塊,戶部這次的彙報裡,就缺失了一大批項目。
太仆寺每年有八十萬兩的馬價銀。
光祿寺有五十萬兩瓜果蔬菜、雞鴨牛羊的折銀。
工部節慎庫還有八十萬兩的竹木瓦片等工料折銀。
甚至就連太常寺、大理寺這種清水衙門,手裡都捏著屬於自己的單獨稅收。
南方每年要發遣四百萬石的漕糧,還有不計其數的實物稅入京。
更別提內帑中一百零四萬兩的金花銀,北京內庫物資折銀的二十三萬兩,皇莊皇店的十來萬。而落到地方上,大明各州府縣開征的銀差、力差、裡甲銀、驛站銀這些地方財政收入,每縣數萬不等,合起來少說也有兩千萬兩。
整個大明,從上到下,真正的年收入,絕對是在四千萬兩往上的。
而支出呢?
大明的軍餉,難道就隻有九邊和遼東?
東南地區的衛所早就廢了,一樣得靠募兵撐著。
福建、廣東、浙江這些沿海省份,難道不需要防備海寇?
江西、四川、湖廣這些內陸省份,難道不需要防備流賊、預防土司作亂?
單是這一項,就有兩百萬兩的軍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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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不過這些錢不走北京戶部的賬,走的是南京戶部和各地的民運罷了。
是的,南京戶部和北京戶部是兩個機構。
南京戶部掌管的錢糧要少一些,但同樣有100萬石本色,30萬白銀的收入。
這也是為什麼,過往大明的計相,與其說是內閣大臣,與其說是戶部尚書,倒不如說是皇帝本人。因為隻有皇帝,才有權力橫跨一切架構,推平一切阻礙,從各個來源調度資金,去填平邊餉這個無底洞。
沒錢?
加稅!加田畝稅,加軍屯稅,加商稅,加當鋪稅!
扣工資!扣官員的優免,扣官員的馬夫銀,扣民夫的工資!
從南京戶部掏錢!從太仆寺、光祿寺等一切能掏錢的地方掏錢!
這上麵哪一樁哪一項,不是直接對著食利階層揮刀?
然而,刀不必落,錢就有響。
這個老大帝國,走到了生命的第二百五十九個年頭,仍然有揮刀的底氣和實力。
哪怕有著蛛網式的財稅架構,完全崩塌的官場風氣,以及依附在各個鏈路上的食利階層,這個王朝仍然在運轉。
這一切摧毀大明的弊病,在如今,同時也是支撐大明運轉的基礎。
他們齊心協力,如同血管一樣,在被王朝束縛的同時,也自上而下、源源不斷地吸食著百姓的鮮血。供養自己的同時,同樣也在供養著這個老大王朝。
所以,比起治理這亂麻一樣的國家。
區區六百七十萬兩的邊餉缺口,又算得了什麼?
如果有選擇,朱由檢也想山東開局、海南開局,從頭再來,哪怕從零開始也比接手這個爛攤子強。隻可惜。
他是皇帝,他此刻正站在這張蛛網的最中央,享受著無與倫比的權力,但同樣也被這個王朝死死束縛著郭允厚自然不知皇帝心中此刻的想法。
他更不會想到,禦座上的天子壓根就沒把這六百七十萬兩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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