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青石碑，碑文是黎姝昕親筆寫的：“第五知本之墓，天鮭聖手，醫者仁心，壽九十九。”
碑的背麵刻著一行小字：“笑兒，九爺爺這輩子最得意的成就不是救了多少人，是教會了你和你父親認第一味藥。”想來，這是第五知本臨終前自己刻上去的。
第五知本去世前的那個冬夜。
他白天還在藥圃裡侍弄新移栽的一株紅景天，晚上坐在燈下翻看雷笑新寫的《雷公炮炙論》手稿，翻到第二十七頁時，頭微微垂了下去，書從手中滑落，落在膝上。
雷笑發現時，他嘴角還掛著一絲笑，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覺得滿意的東西。
雷笑跪在他榻前，哭得悲痛欲絕。
他把書撿起來，翻到第二十七頁，把那頁上幾處批注重新看了一遍，然後用朱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字：“九爺爺審閱，確認無誤。”
《雷公炮炙論》是雷笑二十九歲那年完成的。
全書一共三卷，上卷論藥材修製，中卷論藥性鑒別，下卷論用法禁忌。
書成那日，駱茵陳親自做了一桌拿手好菜，坐在他對麵看了半卷，說：“駱媽媽看了沒有問題，驗證無誤後再拿與你九爺爺看看，他會很高興的。”
這部書後來被天醫門定為門內必讀典籍。五十年後，大梁太醫院將其列為醫考必考書目，與《黃帝內經》《傷寒論》並列。
後世藥學家尊雷笑為“炮製鼻祖”，稱其書“開炮製之學，立藥學之綱”。
時間再往前推，海寶兒飛升後的第二十二年，冷淩煙把浮青閣的門主令牌交給了雷星遙，對她說：“這個擔子重。你若不接，就散了它。”
雷星遙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說：“我接。”
自她執掌浮青閣後，第一件事是重組內部架構，剔除冗餘，精簡層級，建立了一套以“星”為代號的情報等級體係。
她花了三年時間，將浮青閣的暗樁重新鋪遍六國故地，觸角延伸至每一座州府的市井巷陌。
武學上，雷星遙在蕉山絕頂閉關五年，融合海寶兒留下的麒麟道韻與無量塔、挲門等頂級秘傳功法的運勁法門，自創【星雷極武道】。
這門武道以劍為基，以雷為脈，以星為綱，出招時劍勢如星軌流轉，變幻無常，收放之間隱含雷電崩裂之勢。
她出關那日，蕉山絕頂的雲層被劍氣撕開一道橫貫百裡的裂隙。
山下圍觀的各派武者看到那道裂隙時，沒有人說話。
後來，世人評價她：前代諸聖，各開一武；唯有星遙，合定萬宗。自她之後，天下武學分兩極——前人古武，後世星武。
……
重回人間，已是六十年滄海桑田。
海寶兒下凡，第一站到了建業。
大梁宮城比往昔擴建三倍，城牆磚石全數翻新，唯有宮門那對石獅子還是舊物。
左側獅爪缺了一塊，是當年大梁初立攻城時，被投石車砸落的缺口，幾十年來始終未曾修補。
他立在宮門前，沒有入內。街邊茶客閒談，都說當今大梁皇帝蕭綱勤勉治國，推行新稅法，百姓生計遠勝先帝年間。
海寶兒在茶攤點了一碗茶，飲儘，放下三枚銅錢，轉身離去。
他繼而前往青羌。
薑璿磯坐在王宮後院石凳上翻看軍報。她七十九歲，頭發漸白，眉眼的淩厲銳氣，分毫未減。
海寶兒出現在院門口時，她翻頁的動作驟然停頓，抬眼看來，放下手中軍報。
“你來了。”
“來了。”
“坐。”薑璿磯指了指對麵石凳，“茶剛泡好。”
海寶兒落座。薑璿磯為他斟茶，動作平穩從容。茶湯清亮，是青羌山間常見的粗茶，入口微澀，後味回甘。
“你模樣和當年一模一樣。”薑璿磯道。
“天上時序緩慢。”
“我清楚。”薑璿磯飲了口茶，“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在天上停留兩月，人間便過了六十年。”
海寶兒默然不語。
薑璿磯放下茶杯，直視著他：“你見過姝昕她們了？！”
“還沒有。我一路走來，先來找的你。”
薑璿磯沉默片刻，開口道：“先去見姝昕吧。她等你最久。”
海寶兒告辭離去。薑璿磯送至宮門口，止步不前，高聲道：“下次回來，別隔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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