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卷著哨音掠過千牛衛軍營。大部分營帳已然熄燈，唯有校場邊緣，還有一隊士兵在火把照耀下，進行著今日最後一項訓練——薛斬稱之為“信任背摔”。
一個士兵站在臨時壘起的矮台上，身體繃直，背對著台下由同袍們手臂交織成的“人網”。他咽了口唾沫，臉上明顯帶著緊張與猶豫。
“趙老四，怕個球！”台下，張老三吼道，“兄弟們還能摔著你不成？”
“就是，四哥，信我們！”其他士兵也紛紛鼓勁。
站在矮台旁的薛斬，雙手抱胸，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戰場上，你得放心把後背交給戰友！現在不敢倒，真到了刀劍無眼的時候，誰替你擋箭？倒！”
趙老四一咬牙，閉上眼，嘶啞著喊了一聲：“接住了！”隨即身體猛地向後一倒。
預想中的撞擊地麵並未發生，他隻覺落入一片堅實而溫暖的手臂叢林之中，同伴們穩穩地接住了他，發出一陣低沉的悶哼和成功的歡呼。
“好！”薛斬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下一個！張老三！”
就在這訓練氣氛熱烈之時，校場邊緣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那人身著尋常棉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場中景象，目光銳利如鷹隼。
薛斬心有所感，猛地轉頭望去。看清來人，他先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師父！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衛國公，軍神李靖。
李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正在進行“信任背摔”的士兵身上，看著他們從最初的膽怯到被接住後的釋然與信任，看著他們彼此間那無形中凝聚起來的氣勢。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聽聞你在此處練兵，鬨出的動靜不小。王弘甚至去了兵部，參你練兵無方，徒耗軍資，有辱國體。”
薛斬心頭一緊，但見李靖神色並無責怪之意，便挺直腰板，坦然道：“弟子隻是在做認為正確的事。若按部就班，這些兵，十年後依舊是老爺兵。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李靖終於將目光轉向薛斬，指了指場中，“這摔來摔去，也是兵法？”
“此非摔打，乃練膽魄，鑄信任！”薛斬目光灼灼，“師父，《孫子兵法》有雲，‘上下同欲者勝’。何為同欲？便是這等生死相托的信任！若士卒互疑，將帥猜忌，縱有百萬雄師，不過一盤散沙。弟子讓他們彼此托付性命，便是要讓他們明白，在戰場上，身邊的同袍，就是你能活下去的最大依靠！”
李靖眼神微動，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你那‘站軍姿’，‘走直角’，又做何解？王弘言此乃孩童嬉戲，徒具其形。”
薛斬笑了，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師父，您統兵多年，當知令行禁止乃軍伍第一要義。站軍姿，練的是不動如山的紀律！走直角，練的是如臂使指的服從！形尚且不具，何來其神？我要的，是他們將‘服從’二字，刻進骨子裡！平日裡多流汗，戰場上才能少流血！若連站立、行走都無法統一號令，何談臨陣變幻，如臂使指？”
寒風卷起李靖的衣角，他沉默地看著薛斬，看著這個年輕的弟子眼中那近乎執拗的光芒，以及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對兵事本質的洞察。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有過這般打破常規的銳氣，隻是歲月與權謀，早已將那份棱角磨平了不少。
“詭辯。”李靖最終吐出兩個字，但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明日卯時，來府上。”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融入夜色，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
薛斬看著李靖消失的方向，長長舒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這關，算是過了。
翌日，天光未亮，薛斬已肅立在衛國公府書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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