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下來,氣色也好了不少。雖然依舊虛弱,無法下床,但已經能夠較為清晰地說話,精神也好了許多。
他開始詢問外界的情況。
“蘇將軍……主力……現在……何處?”他靠在軟枕上,看著坐在床邊的趙虎。趙虎傷勢較輕,經過幾日休養,已能走動,便時常過來彙報情況。
趙虎連忙回道:“回將軍,李大總管已率主力前出至陰山腳下,與頡利主力對峙。蘇定方將軍在穩定代州防線後,也已率部前往與大總管彙合。目前陰山一帶,我軍集結已超過十萬,大戰一觸即發。”
薛斬默默點頭,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能穿透牆壁,看到那遙遠陰山的輪廓。決戰……他終於還是要錯過了嗎?心中的不甘如同野草般滋生。
“弟兄們……安置得……如何?”他又問,這是他一直掛心的事情。
“陣亡弟兄的骨灰和名冊,已派人護送回原籍。重傷員大部分留在代州醫治,傷勢穩定的,也已陸續後送。輕傷員……還能動的,大部分都選擇留下,等著將軍您康複,等著……報仇!”趙虎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也帶著一股恨意。
薛斬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牽動傷口帶來一陣疼痛,卻讓他更加清醒。“名冊……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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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虎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名冊,遞到薛斬手中。名冊是用最好的宣紙製成,上麵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後麵標注著籍貫、年齡、軍職,以及在何地陣亡。
薛斬的手指有些顫抖,輕輕撫過那些陌生的、卻又無比熟悉的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個破碎的家庭。張二狗,並州人,年十九,野馬灘左翼陣亡;王小乙,岐州人,年二十二,野馬灘中軍陣亡;劉鐵柱……
他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留許久——陳火兒,那是陳風的堂弟,一個才十七歲,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總愛纏著他問東問西的少年,也在野馬灘……
淚水,毫無征兆地模糊了薛斬的視線。他緊緊攥著名冊,指節發白,身體因為壓抑的情緒而微微顫抖。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趙虎和石柱看著將軍如此,也都紅了眼眶,默默垂首。
良久,薛斬才緩緩鬆開手,將名冊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邊,用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道:“他們的家人……撫恤……必須……足額發放……若有……克扣……我薛斬……絕不放過!”
“將軍放心!蘇將軍走前已嚴令地方,陛下亦有厚賞,無人敢克扣!”趙虎連忙保證。
薛斬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隻是望著窗外,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又過了幾日,薛斬的精神更好了一些,已經能夠在石柱的攙扶下,勉強坐起來片刻。他開始更多地聽取趙虎關於軍情、關於朝堂動向的彙報。
當聽到李泰在府中摔碎玉器,崔琰等人在密室密議時,他眼中沒有絲毫意外,隻有冰冷的了然。
當聽到李承乾派人送來珍貴藥材,並嚴令東宮屬官盯緊魏王府和崔家時,他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但隨即又化為擔憂。太子仁厚,但麵對那些如狼似虎的兄弟和盤根錯節的世家,他能穩得住嗎?
當聽到程咬金在府中狂笑,程處默激動不已,以及……程如玉淚濕衣襟時,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那個策馬至長亭,贈他軟甲,強忍淚水說“我等你回來”的颯爽女子……他讓她擔心了。
“取……紙筆來……”薛斬忽然對石柱道。
石柱一愣:“將軍,您要寫什麼?禦醫說您不可勞神……”
“無妨……幾句話……”薛斬堅持。
石柱無奈,隻得取來筆墨紙硯,在床榻邊支起一個小幾。
薛斬的手依舊虛弱顫抖,他努力握穩筆,蘸墨,在潔白的宣紙上,緩緩寫下了兩個字:
安,勿念。
字跡歪斜,遠不如平日力透紙背的狂放,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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