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溫溫的土氣。
清晨是被雞叫喚醒的,窗戶紙透著蒙蒙亮,木製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能晃悠起滿院的晨光。
媽媽總在灶台前轉,鍋鏟叮鐺、柴火劈啪響,大鐵鍋裡飄出玉米粥的甜香,混著她圍裙上的油煙氣,是最安心的味道。
我們常光著腳在泥地上跑,踩過曬得發燙的場院,追著白蝴蝶鑽進玉米地。
葉子劃得身上癢癢的,卻能在深處找到藏著的綠螞蚱,捏著它的腿看它蹬腿……
直到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才聽見媽媽在村口喊我們的小名,一聲聲“回來呷飯了”的聲音被風揉得軟軟的。
晚上躺在吱呀響的木床上,總能聽見窗外的蟲鳴,還有遠處誰家的狗吠。
月亮把樹影投在牆壁上,像會動的畫。
媽媽搖著蒲扇,扇來稻花香,說牛郎織女在天上看著呢,我們盯著房梁上的蜘蛛網,聞著媽媽身上的煙火味,就那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那時的日子慢得像老井裡的水,清淩淩的,晃一晃,全是細碎的光。
那時的家,像一碗剛熬好的白粥,平淡卻養人。
然而,這樣的家卻不能長久。
等我們長大了,這個家便如沙堡,隨一紙婚書,如潮水一來,將之坍塌,留在了記憶深處。
然後,輪到我們自己,親自來重構一個新家。
如今自己構築了一個新家。
起初以為自己可以再造出一個如父親母親當初構築出來的家一樣溫暖的巢,誰知自己銜來築巢的每根樹枝都帶著刺。
兩個人的性情、習慣、期待,如同不同方向的力,拉扯著這個剛剛成型的空間。
爭吵時,牆壁似乎也在震顫;
沉默時,空氣凝成固體。
家成了一個戰場,隻是戰利品常常是眼淚和未說完的話,甚至,滿身心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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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悲的是,有些家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父母將孩子視為私有物,丈夫把妻子當作附屬品,妻子將丈夫當作取款機,夫妻將家庭當作表演的舞台。
這樣的家,外表再光鮮,內裡早就腐朽。
住在裡麵的人,臉上掛著笑,心裡卻流著血。
他們口口聲聲說著為了這個家,其實是為了自己的麵子,為了他人的眼光。
家又常常是暴力的溫床。
那些被關起門來的毆打、辱罵、冷戰,外人無從知曉。
門一關,便是另一個世界。
在那裡,真心維護這個家的人戰戰兢兢,沒有家的概念的人肆意妄為。
而最可怖的是,暴力往往披著的外衣,以為了這個家、為你好的名義進行。
漂泊在外的人,家是行李箱裡永遠留著的那把舊鑰匙,磨得發亮,卻總也等不到插進鎖孔的時刻。
是加班到深夜,路邊攤飄來的蔥花麵香裡,突然想起的媽媽圍裙上的油煙味;
是降溫時翻遍衣櫃,摸到那件帶著樟腦丸氣息的舊毛衣,才驚覺針腳歪歪扭扭的地方,原是小時候調皮磨破的洞上母親的一針一線。
家是地圖上那個被紅筆圈了又圈的小點,
是每次打電話時,爸媽總說“家裡都好”卻躲不過鏡頭裡悄悄添上的白發,
是翻開的像冊照片裡,村頭那棵老槐樹又開了花,而樹上小時候刻下的名字,被它溫柔的收納在斑駁的樹皮下。
走得越遠,家越像塊被焐熱的糖,藏在心裡最軟的地方。
累了煩了,就偷偷舔一口,那點甜能撐著人,穿過陌生的街,走過冷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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