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昶立於風暴中心,麵對數位品評官連珠炮似的、從各個角度發起的詰問,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如同一位久經沙場的統帥,從容調度著胸中的萬千知識。
一位麵容瘦削、擅長刑名律法的品評官率先發難,語氣尖銳:“陸昶,你言‘聯絡塢堡,就近取糧’,想法雖好,然則北地塢堡主,多為擁兵自重、首鼠兩端之輩!今日許以厚利或可使其歸附,明日胡虜大軍壓境,或許以更高官爵,其必複叛!屆時非但糧草不繼,更恐反泄我軍虛實!此策豈非養虎為患,風險巨大?你有何萬全之策確保其忠誠?”
此問直指核心隱患,極為老辣。
陸昶不假思索,應對如流:“明公所慮極是。故晚生方才言,此策需‘變通’,絕非簡單‘因糧於敵’。其一,聯絡對象,需精心篩選。優先選擇那些曾與胡虜有血仇、或其親屬曾被胡人殘害之塢堡,其抗胡之心最堅,絕非利誘可移。其二,不可僅靠空口許諾。我可先遣小股精銳,助其抵禦胡虜小規模侵擾,或贈予其急需之鹽鐵、藥材,示之以誠,結下情誼,使其知晉室可依。其三,最為關鍵者,糧草供給,需分批次、小批量進行,且需其以行動證明誠意,如提供胡虜兵力部署情報、或協助解救被擄漢民等,方可換取下一次糧資。如此,既利用其力,又將其與我捆綁,漸次加深聯係,而非一次性托付重任。其若反複,損失亦在可控之內。”
他不僅承認風險,更提出了具體的風險管控方略,思慮之周詳,令人歎服。那提問的評官怔了怔,竟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
另一位崇尚儒家教化的品評官立刻接口,質疑其煽動策略:“你主張廣泛宣揚胡虜暴行,激發仇恨,此豈是仁者所為?聖人教化,當以仁愛為本。如此煽動戾氣,縱能得一時的士氣,然仇恨種子種下,他日北定中原,漢胡之間又如何相處?豈非遺禍無窮?”
此問站在道德高地,亦不好應對。
陸昶神色一肅,朗聲道:“明公仁心,晚生敬佩。然,晚生所言,非為煽動無謂之仇恨,而是陳述事實,喚醒血性!胡虜南下,屠城掠地,擄我百姓為奴,視我漢民如豬狗,此乃鐵一般的事實,豈能因懼怕‘遺禍’而掩耳盜鈴、不許人言?若連國仇家恨都不敢正視,還有何麵目談北伐雪恥?至於仁愛教化,乃是大局已定、天下太平之後,方可行之長治久安之策!豈可在強敵環伺、國恥未雪之時,便空談仁愛,自縛手腳?《春秋》大義,首重華夷之辨,嚴懲亂臣賊子!若對施暴者講仁愛,豈非對受害之萬千黎庶之最大不仁?”
他引經據典,將問題拔高到華夷之辨與仁愛的真正含義之上,言辭鏗鏘,正氣凜然,說得那位評官麵紅耳赤,啞口無言。
又一位精於經濟的評官追問細節:“你言‘商賈助餉’,許以鹽引、茶引。然鹽鐵茶乃國家專營之利,豈可輕易予人?此例一開,若商人貪得無厭,囤積居奇,或與官吏勾結,敗壞法度,又當如何?”
陸昶從容答道:“故而需‘明發諭令’,定下嚴格章程!納糧數量與換取鹽引之比例,需由戶部、度支司精密計算,明文頒布,天下共見,杜絕私下操縱。且並非無限兌換,而是設定總額度,先納糧者先得,額滿即止。同時,需由禦史台、校事府嚴密監察,若有奸商舞弊、官吏貪瀆,立處以重典!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然法度之弦,不可鬆弛。關鍵在於執行之力度與透明度,而非因噎廢食。”
他對於策略可能帶來的弊端早有預見,並提出了相應的防範措施,顯示出極強的全局把控能力。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完全成了陸昶一人的智慧獨舞。他時而引述《孫子兵法》、《管子》、《鹽鐵論》中的經典,時而剖析當前南北局勢的細微之處,時而提出令人拍案叫絕的巧妙構想。無論問題多麼刁鑽苛刻,他總能迅速抓住核心,給出既有高度又具操作性的回答,其知識之淵博,思維之敏捷,邏輯之嚴密,應對之從容,已臻化境!
到得後來,許多品評官已不再是詰問,而是不由自主地陷入與他的探討之中,甚至有人忘記立場,忍不住追問:“若依你之見,那聯絡塢堡的細作,當如何遴選培訓?”“均田之策,當以何處為先?”……
堂上堂下,幾乎所有人都聽得如癡如醉。高門子弟中的許多人,早已收起了所有輕視,臉上隻剩下震撼與難以置信的敬佩。寒門士子們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為他們指明了方向!
王坦之臉色灰敗,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他發現自己與場中那人的差距,已不是門第可以彌補,那是雲泥之別!
珠簾之後,貴女們早已忘了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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