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雍宣布“上中”品第的話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其激起的波瀾絕不會僅止於中正大堂之內。當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再次緩緩開啟,內外信息交彙的瞬間,真正洶湧的暗流才開始澎湃激蕩。
品評官們率先離席。顧雍麵色沉靜,在屬吏的簇擁下快步離去,無人能窺見這位大中正此刻內心的波濤。周閔及其黨羽則臉色鐵青,幾乎是拂袖而去,與幾位交好的高門代表交換著陰沉的眼神,一切儘在不言中。其餘品評官神色各異,或若有所思,或搖頭歎息,或略帶欣慰,皆匆匆離開這是非之地。
高門子弟們魚貫而出,早已不複初入時的談笑風生。許多人麵色複雜,沉默不語,刻意避開那群激動不已的寒門士子。今日發生的一切,太過顛覆他們的認知。陸昶的才華、謝道韞的發言、謝安的介入、最終那驚人的“上中”品第……都像一記記重錘,敲打在他們固有的優越感之上。他們需要時間消化,更需要回去稟報家族,重新評估這個突然崛起的寒門異數。王坦之早已提前離去,但他的狼狽與失敗,已成為在場所有高門子弟心中難以磨滅的印記。
而寒門士子們,則如同潮水般湧向陸昶。他們將他團團圍住,激動得語無倫次,眼眶發紅。
“陸兄!成了!真的成了!”
“上中啊!這是我等寒門從未有過的榮耀!”
“陸兄今日之言,真乃為我等天下寒士揚眉吐氣!”
他們仿佛是自己得了高品一般,與有榮焉。陸昶成了他們的旗幟,他們的希望。陸昶被圍在中間,依舊保持著謙和,一一還禮,溫言安撫著激動的同窗,但眉宇間那抹沉靜,卻讓他顯得與眾不同,並未被這巨大的成功衝昏頭腦。
貴女們在婢女的簇擁下,也從側門款款而出。她們的出現,立刻吸引了無數目光。與來時那種閒適賞玩的心態不同,此刻她們的臉上大多帶著興奮的紅暈和意猶未儘的激動,低聲交談的內容,也幾乎全都圍繞著方才堂內的驚心動魄和那個青衣少年。
“真真是……難以置信!”一位貴女撫著胸口,美眸流轉,“那般場麵,那般應對,我竟看得手心都是汗。”
“可不是麼?尤其是最後顧公宣布‘上中’時,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另一貴女接口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寒門士子聚集的方向。
王瓔與幾位相熟的女伴走在一起,她搖著團扇,試圖恢複往日那種矜持淡然的姿態,但語氣中的波動卻出賣了她:“哼,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不過,其人才學,倒也…倒也確實罕見。”她終究無法完全否認。
那位潁川庾氏的女郎則顯得真誠許多,輕聲道:“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往日裡總覺得……如今看來,倒是我們坐井觀天了。謝家姐姐,”她看向稍後一些的謝道韞,“你今日那番言論,真是令人敬佩。”其他幾位貴女也紛紛看向謝道韞,目光中帶著欽佩與好奇。
謝道韞走在稍後,麵色看似平靜,但微微加快的心跳和發亮的眼眸顯示她並不如表麵那般淡然。聽到同伴的話,她隻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不過是見不得不公,發些感慨罷了。其人才學,自有公論。”她目光掠過那被寒門士子簇擁的身影,很快便收了回來,保持著謝家貴女應有的端莊與距離,但那一瞥之間的複雜情緒,唯有她自己知曉。已有心思靈動的貴女開始低聲商議,是否要尋個由頭,辦一場詩會或雅集,或許……能邀其一會?
陸昶好不容易從熱情的寒門士子中脫身。他並未多做停留,對著幾位族中匆匆趕來、激動得老淚縱橫的叔伯輩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欲轉身離去。他知道,此刻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或善或惡。
果然,他剛走出幾步,便有幾名家仆模樣的人悄然上前,低聲而恭敬地傳遞著邀請:
“陸郎君留步,我家主人乃丹陽尹褚公,欣聞郎君高才,欲請郎君過府一敘,不知郎君何時得暇?”
“陸公子,仆乃吳興沈府家奴,我家主人仰慕公子才學,特命小人送來請柬,盼公子賞光……”
“郎君……”
這些邀請,來自不同的方向,代表著建康城中除王、謝之外的其他門閥勢力。他們看到了陸昶的價值,試圖在塵埃未定之前,搶先進行拉攏或示好。
陸昶神色不變,隻是客氣地一一回絕,言辭謙遜而堅定,隻道:“多謝厚愛,然昶今日疲憊,且需回去靜思己過,他日若有機緣,再登門請教。”他深知,此刻貿然接受任何一方的邀請,都可能被卷入不可預料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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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脫了這些最初的招攬,他獨自一人,走向衙署之外。陽光灑在他身上,將那身半舊的靛青深衣照得有些發亮。他的背影挺直,步伐沉穩,仿佛剛才經曆的一切驚濤駭浪,都隻是過眼雲煙。
然而,當他踏出衙署大門,真正麵對外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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