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賞花宴的試探無功而返,陸昶以“功業未立,無心家室”為由,滴水不漏地擋回了聯姻之議,這在建康頂層圈子裡並非秘密。琅琊王氏的碰壁,反而讓另一些一直在暗中觀察、實力稍遜卻又野心勃勃的家族,看到了不同的機會。既然頂級高門的橄欖枝會被謹慎對待,那麼,一種更務實、更基於“共同利益”而非“婚姻捆綁”的招攬,或許更能被這位誌向高遠又極其清醒的寒門才子所接受?
這日午後,春雨初歇,空氣中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草木清香。一位客人未帶隨從,低調地徒步來到了永福裡這處略顯冷清的小院前。他約莫四十餘歲年紀,麵容清臒,目光溫潤而睿智,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更添幾分儒雅之氣。身著半新不舊的藏青色細麻襴衫,頭戴同色方巾,腳踩青布鞋,全身上下無一件奢華配飾,看起來更像一位學問精深的博士祭酒,或是某家書院的山長,而非豪門說客。
他輕叩門環,態度謙和。阿羅開門後,他遞上一份素雅的名帖,紙質綿厚,墨跡沉穩,落款是“**潁川荀優**”。潁川荀氏,亦是漢晉以來綿延數百年的名門望族,雖不如王謝袁蕭那般權勢熏天、位列頂階,卻世代以經學傳家,門風清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台閣,尤其在清流文官與學術體係中,有著根深蒂固且不容小覷的影響力。
陸昶聞訊迎出,將荀羨請入書房。書房狹小簡陋,除了一榻、一案、兩席和幾箱書卷,別無長物,與王府的奢華形成鮮明對比,卻自有一股書香墨韻的寧靜氣息。阿羅奉上兩盞清茶,白汽嫋嫋,茶香清苦。
荀優並未立刻說明來意,而是目光掃過那幾箱顯然被頻繁翻閱的書籍,眼中流露出真誠的讚賞:“陸著作郎居所清簡,而學養豐贍,真乃顏回之樂,在於道而不在陋巷也,令人欽佩。”
“荀先生過譽了,寒舍簡陋,唯這幾卷書還能入眼。”陸昶謙遜回應,心中已提起警惕。來者氣度不凡,絕非尋常訪客。
荀優微微一笑,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半舊錦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幾頁用柔軟絲絹襯著的帛書殘片。那帛書明顯年代久遠,泛黃脆弱,邊緣有蟲蛀痕跡,上麵的墨跡是古樸的漢隸,雖部分漫漶不清,但風骨猶存。“實不相瞞,荀某今日冒昧叨擾,是有一事相求。敝族家中藏有數卷疑為**東漢大儒鄭玄**康成公親筆批注的《春秋左傳》殘卷,乃先祖所傳,惜年代久遠,保管不易,多有蠹損,字跡漫漶之處甚多,句讀釋義,頗多疑難。”
他指著其中一處斷裂模糊的地方,語氣帶著學者般的純粹熱忱:“族中長者與幾位專攻鄭學的大儒多次勘驗,對此處幾個關鍵斷字始終莫衷一是,深恐誤解先賢微言大義。素聞陸郎君不僅於經國策論上有高見,於經史訓詁、校讎之學亦功力深厚,尤精《春秋》三傳。故特命在下攜此殘卷前來,冒昧請教,望郎君能不吝賜教,助我等辨析一二,若能複原片語,亦為學界存一瑰寶,功德無量。”
理由冠冕堂皇,以學術交流為名,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著幾分“求助”的意味,極易博得好感。
陸昶於學問一事向來認真,見涉及鄭玄遺稿,神色也鄭重起來。他仔細淨手後,才接過殘片,就著窗前的光線,凝神細觀。手指輕輕拂過古老的帛麵,目光如炬,逐字辨析。
片刻後,他抬起眼,指向荀優方才所指那處疑難:“先生請看,此處雖損,然觀其筆畫殘存走勢,與上一字‘禮’的收筆,以及下文‘則’字的起筆關聯,再結合《周禮·春官》所述及鄭注《論語》中相關釋義,昶愚見,此處缺失的,極可能是‘**序**’字。‘禮序’一詞,正合鄭君強調禮製等級秩序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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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又就另外幾處疑難征引《穀梁傳》、《說文解字》乃至近期出土的某些竹簡記載,進行了有理有據的推斷,言之有物,邏輯清晰,並非憑空猜測。
荀優聽得頻頻頷首,眼中讚賞之色愈濃:“妙哉!郎君果然名不虛傳!學養深厚,心思縝密,能於殘損處見真章,融彙貫通,令人茅塞頓開!佩服,佩服!”這番讚譽,倒是發自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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