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閣的計劃已定,阿羅冒險去聯絡陳霆,貨棧內暫時陷入了等待的沉寂。陸昶倚在榻上,左臂的傷口在蘇蕙的行針下傳來陣陣酸麻脹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的神思卻異常清明,飄向了更深遠的地方。
這幾日的生死劫難,與謝道韞、王瓔等人的聯手,以及與孫泰、幕後黑手的無形交鋒,讓他對許多事有了更深切的體悟。他想起年少時讀過的那些典籍,以往隻覺得是微言大義,如今結合自身遭遇,方知字字珠璣,皆是從血火與世情中錘煉出的至理。
文韜與武略,如同人之雙足,鳥之兩翼,缺一不可。 他心中默念。
所謂文韜,乃是處世之基,修身之本。它作用於自身,是內求的智慧。如莊子所言,人當有龍蛇之變,能屈能伸,時機未至,便如蛇潛於淵,斂藏鋒芒;風雲際會,則如龍騰於天,施展抱負。又要有木雁之間的審慎,如同木頭與雁群,不顯眼則不遭斧斤之禍,不成群則不引人注目,懂得在恰當的位置保全自身。
他想起叔祖陸通,一生秉持清修濟世之念,這便是一種文韜的堅守。而《六韜》中所言:“君不肖,則國危而民亂;君賢聖,則國安則民治。” 此言放之於家亦然。一個家族是否和睦興旺,端看主事者是否開明賢德。若主事者德性寬厚,能容人容事,懂得修身養性治家之道,遇事不斤斤計較,容許家人犯錯,給予改過之機,則家風自然和順。反之,若主事者心胸狹隘,錙銖必較,則家庭必然矛盾叢生,親人離心。這文韜,是穩住自身、和睦內外的定海神針。
然而,僅僅修習文韜,在這人心詭譎、弱肉強食的世間,卻又遠遠不夠。若無防身之利器,則如同赤手空拳行走於豺狼之間,終將受人欺淩,寸步難行。這便是武略存在的意義。
武略,乃是致勝之法,競爭之術。 它大多作用於外,是如何製人、如何在複雜的社會中謀取生存與發展空間的學問。兵者,詭道也。無論是坐山觀虎鬥,待其兩敗俱傷;還是二桃殺三士,以利誘引發內鬥;或是驅虎吞狼,借力打力;乃至離間、瞞天過海等計策,一旦施展,核心無不是“損人以利己”,利用人性的弱點,瓦解對手的聯盟,壯大自身的力量。他之前對紀氏、孫恩、司馬曦所用的種種手段,便是武略的初步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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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昶深深地明白,自己此前過於偏重文韜的一麵,或者說,是繼承了叔祖陸通那種清流自守的遺風,雖有心機,卻缺乏足夠狠辣果決的武略手段,以至於在麵對孫泰這等不擇手段的敵人時,處處被動,險些喪命。
單修武略,必然走向陰私狠戾,心中隻有算計與利益,而無道德與仁恕的約束,久而久之,必失人心,眾叛親離。 如曆史上的某些酷吏權奸,縱然一時權傾朝野,終不免身死族滅,為天下笑。
而單修文韜,則易流於迂闊,空有仁心而無護仁之手段,在這虎狼環伺的世道中,隻會處處碰壁,受人欺辱,甚至連自身與所珍視之人都無法保全。 如同待宰的羔羊,空有溫順,卻無抵角。
“所以,必須文武兼備,剛柔並濟啊……”陸昶在心中無聲地歎息。文韜是根,是魂,決定了一個人能走多遠,立身是否正大;武略是刃,是甲,決定了一個人能走多穩,能否在荊棘中開辟道路。以文韜涵養心性,端正方向,以武略掃除障礙,護衛自身。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行動,雖有謀略,卻失之柔韌,過於急切,未能很好地隱藏自身,這才招致雷霆反擊。這便是武略運用不夠圓熟,未能與文韜的“藏拙”、“待時”很好地結合。
如今,他身受重傷,被迫蟄伏,這何嘗不是一次文韜意義上的“潛龍勿用”?而接下來,無論是轉移至暗香閣,還是後續與孫泰、乃至那更深沉的幕後黑手周旋,都需要更加精妙、更加狠準的武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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