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回到山上,天色已近黃昏。
他沒有回石室,而是直接去了山腰空地——那根立著《無案律》的木柱旁邊,自訟儀正嗡嗡地轉著,青光比昨日暗淡了些。
老周和老李的事傳開後,來這兒觀己念的人少了。山民們私下嘀咕,說自訟儀也不靈了,嗡了那一聲就沒了下文。
楊十三郎在木柱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石皮上的刻字。
觀己念三個字,筆畫遒勁,是他親手刻的。
官人。
他回頭,秋荷提著藥簍子走過來,臉色比中午好了些,但眉間仍有一絲憂色。
老周和老李呢?他問。
在我那兒。秋荷說,我給他們各灌了一碗安神湯,這會兒躺下了。不過——她頓了頓,老李睡著了一直說夢話,翻來覆去的。老周倒是安靜,但眼睛睜著,望著屋頂不說話。
楊十三郎了一聲。
官人,這事……秋荷猶豫了一下,你查得怎麼樣了?
雞不是老李偷的。他說。
秋荷鬆了口氣:我就知道。
但光知道沒用。楊十三郎看著她,老周和老李心裡那道坎,不是一句話能抹平的。他們需要一個——不是告訴他們不是他偷的,而是讓他們親眼看見是誰乾的
秋荷想了想,點了點頭:你打算怎麼做?
不急。楊十三郎轉身往石室走,等一個時機。
當晚,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山裡黑得早。
楊十三郎坐在石室門口,麵前擺著棋盤,手裡捏著那枚黑子。朱玉站在旁邊,朱樹也來了,蹲在台階下麵銼東西。戴芙蓉靠在石室牆上擦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莫三笑。楊十三郎忽然開口。
朱玉和朱樹同時抬頭。
此人原是陰差堂的小旗,專乾暗線勾當。陰差堂裁撤後,他沒了差事,就在山腳下開了個鋪子。楊十三郎把黑子放在棋盤上,但他不是來賣書的。
那來乾什麼?戴芙蓉停了擦劍的手。
來看爛柯山有沒有。楊十三郎說。陰差堂的人,靠案子吃飯。爛柯山推行《無案律》三月,案子沒了,他們的存在就沒了意義。所以——
所以他自己製造案子。朱玉接話。
楊十三郎點頭。偷雞、栽贓、讓山民吵架——這些事單獨看都不大,但連在一起,效果就出來了。老周和老李吵一架,半個山腰都知道了。明天再出一件事,後天再出一件,猜疑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那現在怎麼辦?朱樹問。直接去把他抓了?
抓了他,山民們不知道前因後果,隻會覺得果然有外人搗亂,但猜疑不會消——他們會想,還有沒有第二個莫三笑?第三個?楊十三郎搖搖頭,得讓他們自己看清楚。
怎麼看?戴芙蓉問。
楊十三郎笑了笑,沒直接回答。他把黑子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
明日,老周家的雞如果還少,那就說明莫三笑還會動手。到時候——
他頓了頓,把黑子輕輕放在棋盤正中央。
——當場抓個正著。
第二天一早,楊十三郎去找老周。
老周一夜沒睡好,眼圈發黑,坐在院子裡發呆。看見楊十三郎進來,他站起身,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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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叔。楊十三郎在他對麵坐下。你家雞棚,今晚我幫你看著。
老周愣了一下:看著?
嗯。我猜那偷雞的還會來。楊十三郎說,今晚我在你家院子裡守著,等他來,當麵對質。到時候你叫上老李,兩個人一起看——看看是誰在耍你們。
老周沉默了很久,忽然歎了口氣:官人,我……我昨晚想了一宿。那些雞毛,確實不是我家雞的毛。我冤枉了老李。
知道就好。楊十三郎拍拍他的肩。今晚叫他一起來。兩個人一起看,比一個人看清楚。
老周點了點頭,轉身往老李家去了。
楊十三郎站在院子裡,看著雞棚的方向。竹門閂還是那根,劃痕還在。他蹲下來,在門閂旁邊放了一小撮細灰——這是朱樹教他的法子,灰撒在閂頭上,有人撥動就會留下痕跡。
做完這些,他回到石室,把朱玉、朱樹、戴芙蓉叫到一起,低聲交代了幾句。
當晚,月亮出來了,清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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