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問話落在大殿裡輕飄飄的,可落在老人的耳朵裡卻重如乾滿殿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高以嶺的身上,那些方才還豔羨他門生故吏遍地的老臣們,此刻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朝班裡。
他們知道,高家怕是要倒大黴了。
高以嶺喉結滾了一下,終於邁出半步,深深一揖,腰彎得比方才請殺商峻時低了幾分:陛下明鑒。
老臣.老臣方才聽蔡大人一一舉證,方知今日彈劾之詞多為不實之語,心中惶恐,實難自安。丞相大人清田均由、推行新法,乃為國為民之舉,老臣一時糊塗,受門下之人蒙蔽,竟未能明辨是非,險些誤了朝廷大事。
老臣有罪,老臣慚愧。“
他直起腰來,轉向商峻的方向,聲音低了幾分:
“丞相大人,老朽年邁昏,識人不明,府中下人在河陽郡胡作非為,老朽竟全不知情。回去之後,老朽定當嚴加查辦,將那些不肖之徒一一送交有司懲處,絕不敢姑息。
今日朝堂之上多有冒犯,還望丞相大人海涵。“
可以說這位工部尚書將姿態擺得極低,低到滿殿文武都看得出來這位在朝堂上紮根三十年的老尚書,今日是認了栽了。
高以嶺心中在想,好歲陛下還念著當初的從龍之功,自己隻要服軟,再配合均田之策,今日這一劫應該能躲過去。
至於田不田的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先把眼下的難關過了再說。
商峻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詭異:
“老大人現在一句用人不明、受人蒙蔽,就想把事情搪塞過去?“
淡淡的嗓音讓群臣色變,看來今日之事沒法善了啊。
高以嶺更是猛的一震,下意識地說道:
“那你想怎麼辦?”
不是臣想怎麼辦,而是要看國法該怎麼辦。“
商峻不在看來,隻是筆直地站看,一身官袍像是無風自動:
“我商峻行得正坐得直,受些委屈沒什麼,可若是有人借此想要攻擊變法國策。
那就是兩說了。“
高以嶺氣得臉都紅了,這家夥,自己都服軟了,竟然還步步緊逼,真當他高家這麼好欺負不成?
“丞相大人休要憑空汙蔑!我高家一向支持變法,從未抗衡過朝廷政令!我高家世代忠君衛國,豈容你張口就來?”
“有沒有抗旨不遵,老大人心中清楚。”
商峻冷笑一聲:
“再說了,這裡是朝堂,不是河陽郡,高大人一口一個高家,合適嗎?”
“你.高以嶺的鼻子都要給氣歪了,沒想到這個讀書人的言辭竟然如此犀
“好了,不用爭了。“
眼瞅著兩人越吵越凶,月青凝終於開口打斷了兩人的話,從龍椅上站起身來,鳳袍曳地,一步一步走到丹邊沿,目光先掃過滿殿文武,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蕩開:變法之重,朕今日再與諸卿說一遍。
郢國地處中原腹心,三戰之地,無險可守。北有大玄鐵騎,西有楚國百萬甲兵,還有草原之卒控弦百萬、虎視耽耽。
論疆域、論國力、論兵力,我郢國皆不如諸國。
朕若不變法,十年之內,郢國必為強鄰所吞,宗廟傾覆,社稷不存!”
她頓了頓,語氣漸漸沉了下來:變法,是朕的國策,特是大郢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均由,是為了讓百姓有田可耕、有糧可食,府庫有稅可收;強軍,是為了讓郢國有兵可戰、有險可守。誰擋這條路,誰就是擋大郢的活路。
誰斷這條國策,誰就是斷大郢的根基!”
滿殿朝臣心頭微顫,這話說得,可是極狠。
就連高以嶺也意識到,今日之事鬨大發了。
月青凝終於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高以嶺身上。那眼神不怒目威,看得這位在朝堂上紮根三十年的老尚書脊背發涼,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高大人,你說府中下人在河陽郡胡作非為,自己全不知情。“
月青凝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可就在剛才,你的門生故吏接連彈劾丞相大人,口口聲聲要致其餘死地,現在證據確鑿、人賬俱獲,你反而說是受人蒙蔽。
你把朕當三歲小兒嗎?“
“陛,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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