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了又開,溪水漲了又退,阿月在穀口站成了一道剪影。春去秋來,她鬢邊的白發染上了更多風霜,可每當桃花紛飛時,她望著穀外蜿蜒的小路,眼裡總帶著一絲淺淺的期待。
他終究沒有回來。
但阿月從偶爾闖入穀中的行人口中,聽到了關於他的消息。說有個背著桃木劍的年輕人,在人間四處遊走,見不得弱小受欺。有人說他在山村裡救下了被惡霸欺淩的農戶,有人說他在城鎮裡收養了無家可歸的孩子,還有人說,他建起了一座小院,裡麵住滿了像他當年一樣流浪的孩童,他教他們讀書,教他們習武,給他們取名時,總帶著些桃花的影子——桃生,桃安,桃念。
“他收養第一個孩子時,蹲下身遞餅的樣子,像極了當年您對他。”一個曾見過他的貨郎這樣對阿月說,“那孩子怯生生的,他就往後退了兩步,笑著說‘剛烤的,還熱乎’,跟您當年說的話,一字不差。”
阿月聽完,默默轉身回了茅屋,往正在發酵的桃花酒裡,多放了些新摘的花瓣。酒液泛起細碎的泡沫,像藏著一整個春天的暖意。她知道,他沒有活成那個在桃花雨裡瑟縮的小六子,卻活成了另一種模樣——一個四處“溜”蕩的守護者,把當年她給的溫暖,釀成了一場更大的春雨,灑向了更多需要的人。
這一等,又是數世。
穀口的桃樹愈發粗壯,枝椏能遮住大半個天空。阿月坐在樹下的石凳上,看著花瓣落在溪水裡,忽然聽到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一男一女並肩走來,男子握著一支金光隱隱的筆,女子提著一瓶泛著銀光的泉水,兩人的眉眼間,帶著曆經風雨後的從容與明亮。
“阿月穀主?”男子停下腳步,聲音溫和,“我們是從女王城來的,聽說這裡的桃花能安神,特來拜訪。”
阿月望著男子的臉,那雙眼睛亮得像極了當年桃花雨裡的黑曜石,又像後來揮劍護在她身前的少年,更像如今人間傳聞裡,那個收養了一群孩子的守護者。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數世的光陰,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
“來了。”她站起身,拂去落在衣襟上的桃花瓣,“進來坐吧,今年的桃花酒,剛開封。”
泉靈兒好奇地打量著滿穀的桃花,拉了拉李玉的衣袖:“這裡的桃花,好像帶著一股神氣呢。”
李玉望著阿月的背影,又看了看穀中隨風搖曳的桃花,心頭莫名湧上一股熟悉的暖意,夢到很久以前,曾在這裡喝過一杯極甜的酒。他笑著跟上腳步,乾坤筆的金光與桃花的粉色交相輝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阿月回頭,看著他們走近,忽然覺得,數世的等待,從來都不是空寂。就像桃花總會結果,溪水總會入海,那些藏在時光裡的守護與牽掛,終會以另一種方式,回到最初的地方。
茅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裡麵飄出桃花酒的清香,混著新烤的桃花餅味道,像一場跨越了千年的邀約。
這一次,他們來了。
茅屋的竹窗敞開著,桃花瓣隨著風飄進屋裡,落在案上的酒盞裡。阿月給李玉斟上桃花酒,又往泉靈兒碗裡添了些桃蜜,看著他們小口啜飲,眉眼間的笑意像浸了蜜的桃花,甜得溫潤。
李玉捧著酒盞,指尖觸到微涼的瓷壁,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香氣,心裡莫名安定。他總覺得阿月的眼神格外溫和,像小時候村口老槐樹的影子,明明是初見,卻生出種“早就該在這裡”的歸屬感。“穀主這裡,讓人覺得踏實。”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說不上來為什麼,就像……像回了家。”
阿月笑著剝了顆桃花糖遞給他:“那就多住些日子。穀裡的桃花還能開半個月,正好讓泉靈兒姑娘采些花瓣,回去給女王城的姐妹們做胭脂。”
泉靈兒眼睛一亮,立刻拉著李玉要去桃林:“真的可以嗎?我聽說桃花胭脂最養人了!”
看著兩人跑向桃林的背影,阿月端起自己的酒盞,輕輕抿了一口。酒液清甜,帶著數百年的等待,卻不澀,反而像溪水漫過卵石,溫柔地淌過心底。他不記得了,沒關係。就像桃花不記得去年的風雨,隻記得今年的陽光,重要的是此刻——他在,她也在,滿穀的桃花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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