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圓，普天同慶。
長安城朱雀大街兩側的燈市恰如星河倒灌人間，萬千盞琉璃燈、走馬燈、蓮花燈沿禦道鋪陳開去，將整座城池照得恍若白晝，連天心那輪明月也黯然失色。
波斯商隊的駱駝馱著藥材與安息香，安南商人袍角綴滿南海珍珠，西域來的胡姬踩著羯鼓點在街心旋轉，好一番萬國來朝之景。
太學的學子們三五成群，在燈謎攤前爭論十字會先生新教授的數學難題，偶有簪著玉簪花的小姐從畫舫上探出半張臉，袖中掉落的詩箋正巧被樓下公子接住，惹得滿街哄笑。
皇宮曲江池畔更是熱鬨非凡。
三千六百盞鎏金走馬燈沿池岸蜿蜒如金龍，燈麵上繪著昆侖仙山與西征將士破陣的剪影，被夜風一吹，那金戈鐵馬的圖畫便活過來似的流轉不休。
內侍們捧著攢金絲食盒往來穿梭，盒中儘是嶺南的鮮果、西域的葡萄酒、東海的鰣魚，還有禦膳房用七十二道工序製的冰皮月餅，薄如蟬翼的酥皮上印著“天下太平”四個泥金小字。
“都小心些！”內務府大監華重樓立在承天道上，拂塵一揮，嗓音尖細，“今夜曲江池坐著的是滿朝朱紫、各國使節，摔了禦賜的器皿是小事，落了皇家的臉麵，小心你們的皮！”
身後數百內侍齊聲應諾，腳步越發輕悄。
隨監八寶附和兩句，瞅準空兒湊上來，壓低聲道：“大監，人手實在吃緊。皇後娘娘上月又放出去二百宮人，如今禦膳房切菜的都兼著傳菜，要不……從教坊司借些樂工來使？”
華重樓回手便是一拂塵掃在他肩頭：“混賬！皇後娘娘裁撤宮人，是為省下銀錢充作西征軍費，你敢去教坊司借人？嫌禦史台的折子不夠厚麼？”
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八寶的額頭，語氣森然，“今夜這宴會是做給滿朝文武看的，更是做給那些使節看的。各國番使的眼睛都盯著呢，咱們隻消把場麵撐得圓圓滿滿，便是替陛下穩住了後方。”
八寶諾諾連聲，目光掃過遠處蓮葉間浮動的宮燈，忽見池心水榭已坐滿了朱紫袍服的官員。
文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看似執杯笑談，袍袖下的手指卻不時掐算著什麼。武將們則大馬金刀踞坐，腰間佩玉與刀鞘相擊，發出清脆的錚鳴。空氣裡浮動著桂花的甜香，可那甜香底下，分明藏著幾分詭異。
正此時，忽聽得水榭長廊儘頭一聲清叱：“皇後到——！”
滿座公卿齊齊起身，袍袖響成一片：“皇後安！”
陸萱緩步而出，九鳳朝服上的金線在燈下流轉生輝，十二旒珠冠垂落的玉串恰好遮住眉梢，隻露出一雙秋水似的眸子。
她左手搭在白玉蟾腕上，右手虛虛護著已顯懷的腹部，步伐雖穩，肩背卻繃得筆直，身上九鳳錦繡晃動若飛，雍容華貴。
“諸卿安！”陸萱在禦座上落座，聲線溫潤，目光緩緩掃過席間，“中秋佳節，普天同慶，開宴。”
白玉蟾揚聲道：“開——宴——！”
霎時間，曲江池四角升起百丈高的煙火，硫磺與硝石的氣味混著桂花香彌漫開來。
教坊司的樂工奏起《燕王破陣曲》，十六名舞姬踩著蓮花燈盞在水麵旋舞。
內侍們流水般送上炙鹿腿、蒸蟹鬥、金齏玉鱠，琉璃盞盛的葡萄酒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觥籌交錯，一片祥和。
酒過三巡，菜呈五味。
首席旁單獨設的案幾後，一位白發老翁突然伏案大哭起來。
那哭聲起初如秋蟲哀鳴，漸而淒厲如孤雁唳夜，竟將笙簫鼓樂都壓了下去。
滿座寂然，喧鬨漸停，鼓樂戛然而止。
禮部尚書張先最先反應過來，擱下筷子溫聲道：“老人家，今宵團圓良辰，何事如此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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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翁抬起頭來，滿臉溝壑裡嵌著濁淚，袍角補丁摞補丁卻洗得發白，正是禮部請來的洛陽耆宿田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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