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我睜開眼，折扇還停在掌心，一下一下輕輕敲著。窗外更鼓剛敲過三聲，離行動還有兩個半時辰。
門被推開時沒發出太大動靜，但我知道是誰。
謝琬站在門口，鬥篷還沒完全脫下，帽簷遮了半張臉，可那雙眼睛亮得藏不住。她掃了一眼桌上的三封信，又看向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你還真打算去？”
我沒答，隻是把折扇合攏，擱在桌上。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很低：“街上都在傳，皇陵那邊今夜要清場，禁軍調了八百人，連飛鳥都難進。”
“所以我才要去。”我站起身，從床底取出灰袍披上，“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吃藥了嗎？”
我一頓。
“昨夜我讓人送來的提神湯，喝了沒有？你臉色太白，像紙糊的。”
我笑了下：“紙糊的也能把你從裴黨手裡搶回來，不是嗎？”
她不接這話，反而走近一步，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脈跳得太急。你這幾天睡了幾個時辰？”
“夠用就行。”我避開她的手，轉身去拿銅牌，“我又不是嬌小姐，還得日日午休。”
“楚昭。”她叫住我，聲音突然沉了下去，“我不是來跟你鬥嘴的。”
我停下動作。
她咬了下唇，像是在忍什麼情緒：“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夢見你死在皇陵外頭，身上全是血，可你還在笑……笑得像個瘋子。”
我沒說話。
她吸了口氣，抬眼直視我：“我不怕你瘋，也不怕你狠。可你要是把自己搭進去，誰替我扳倒裴仲淵？誰幫我查清母後的事？你說過的——這局棋，我們是一邊的。”
我看著她。
她眼眶有點紅，但沒躲開我的視線。
我忽然覺得嗓子有點乾。
半晌，我走回幾步，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鬢角一縷亂發，將它別到耳後。這個動作做得極輕，像是怕驚著她。
“琬兒。”我低聲說，“我答應你，定平安歸來。”
她猛地一顫，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說話。
我繼續道：“你要我活著回來，我就活回來。你要我親手把裴仲淵的官袍扯下來，我也做得到。但你得信我——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是動手的時機。”
她嘴唇微微發抖，卻用力點了點頭。
“我不攔你。”她說，“但你要記住，我在城裡等你。你要敢不回來……”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我就自己殺進裴府，讓他們知道，謝家的女兒，不是好欺負的。”
我笑了。
這次是真笑了。
“行，我記住了。”我說，“你要鬨事，也得等我回來收尾。”
她瞪我一眼，從袖中抽出一塊布巾遞過來：“拿著。”
“這是什麼？”
“汗巾。”她說，“你每次緊張，手心就出汗。別以為我沒注意。”
我接過，沒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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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巾帶著點淡淡的香氣，像是她常用的茉莉粉味。我順手塞進袖口，沒再說什麼。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她忽然問：“你真的不怕？”
“怕？”我挑眉，“怕什麼？怕裴仲淵那張笑臉？還是怕蕭景珩裝模作樣的仁義道德？”
“他們加起來，還不夠我當消食的談資。”
她忍不住嘴角一翹，又趕緊繃住：“你就吹吧。”
“這不是吹。”我拿起折扇，指了指桌上那串糖葫蘆，“你看，我還留著這個。等事成之後，咱們一起去西市吃糖炒栗子，聽說新開了家鋪子，栗子又甜又糯。”
她愣了下：“你還記得這事？”
“當然。”我咧嘴一笑，“你上次說想吃，結果被你爹叫回去訓話，連街都沒逛成。我說過，遲早補上。”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鬥篷邊緣，半天才說：“那你一定要回來。”
“嗯。”我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
灰袍在肩頭擺了一下，我握住門把手，停住。
“琬兒。”我沒有回頭，“你要是在府裡坐不住，就去茶館聽書。挑個靠窗的位置，點壺熱茶，慢慢喝。等你聽到街頭有人議論‘皇陵出事了’，就知道——”
我拉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火苗一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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