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重慶像塊浸透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兵工署第三研究所的鐵皮屋頂上。雨絲斜斜織著,敲出密匝匝的脆響,連庫房裡的黴味都被泡得濃了幾分。蘇工蹲在靠牆的木箱前,橡膠手套上沾著黑褐色的焦痕——這是他從長江邊撈回來的第三台“電擊陷阱”殘骸。
“蘇工,這玩意兒您都看了三天了。”助手小周抱著搪瓷杯湊過來,杯口騰起的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後勤科老張頭剛才又來催,說庫房漏雨,再泡下去怕要鏽成廢鐵疙瘩。”
蘇工沒抬頭,鑷子尖穩穩夾起一塊巴掌大的金屬板。表麵布滿蜂窩狀的熔蝕坑,像被無數細針反複紮刺過,邊緣還粘著幾縷焦黑的纖維——應該是觸發時引燃的野蒿草。這是日軍在鄂西戰場布置的“詭雷”,專門針對衝鋒的步兵。據上周抓的俘虜供述,前邊隊的弟兄剛蹚過水田衝上來,觸到這鐵絲網的瞬間就渾身抽搐,跟中了槍似的直挺挺栽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喊。
“小周,記。”蘇工的聲音混著雨聲,像塊被浸軟的老樹根,“電極間距27厘米,導線截麵積1.2平方毫米,殘留絕緣層……”他指尖劃過金屬板背麵的黑色膠狀物,指甲蓋沾了點黏膩,“蟲膠混鬆節油,耐壓值不超過三千伏。老張頭說這玩意兒‘原始’,可原始裡藏著巧勁兒——你看這電極弧度,剛好卡著人體最敏感的橈神經位置。”
小周蹲下來,對著光線辨認:“橈神經?就是管胳膊使力的那根?”
“不止。”蘇工終於直起腰,眼鏡片上蒙著層水霧,“低電壓高電流,直接刺激神經肌肉接頭。三千伏雖低,但電流密度夠高——日軍手搖發電機的輸出功率才五百瓦,可這玩意兒能讓接觸者在三秒內肌纖維強直,失去戰鬥力。”他轉身走向牆上的電路草圖,鉛筆尖在“電擊陷阱”四個字上敲了敲,“真正有意思的是能量轉化。日軍用的是機械能轉電能,效率低得可憐,要是換成……”
窗外炸響一個悶雷。庫房頂的鐵皮被震得嗡鳴,幾滴雨水順著瓦縫砸在蘇工後頸,涼得他一激靈。記憶突然被拉回上周的長壽水電站——那座建在長江支流上的新電站,混凝土大壩像道銀灰色的屏障,兩台德國進口的渦輪發電機在地下機房轟鳴。總工程師老陳拍著他的肩,指著眼前的開關站:“蘇工,你瞧這瓷瓶,10.5千伏的電壓下都在嗡嗡響。要是把這電導出來……”
“小周,去把水電站的竣工資料調過來。”蘇工在筆記本上畫了個螺旋形線圈,鉛筆尖戳破了三張紙,“咱們得算筆賬——如果把水電站的電力導出來,能不能製造更大的電弧?”
小周應了聲,轉身時碰倒了桌上的燒杯。褐色液體濺在蘇工的帆布鞋上,他低頭瞥了眼,是昨晚配的電解液。“沒事。”他彎腰收拾,指尖觸到杯底殘留的晶體,“這是從日軍電池裡提取的氯化銨,能提高導電性……”
雨勢漸大,庫房外的梧桐葉被砸得東倒西歪。蘇工望著窗外,忽然想起鄂西戰場的弟兄們。那些被電倒的士兵,有的後來醒了,說感覺“渾身的血都往四肢湧,可就是動不了”;有的再也沒醒,屍檢報告上寫著“急性心源性猝死”。他攥緊手裡的金屬板,焦黑的邊緣硌得掌心發疼——這些殘鐵裡的電光,不該隻是殺人的凶器。
“蘇工!”小周抱著文件夾回來,雨水順著發梢滴在資料封皮上,“水電站資料調來了。一號機組額定電壓10.5千伏,電流1200安培,功率因數0.92;二號機組稍小,但加起來總功率能到兩萬千瓦。”
蘇工接過資料,手指劃過“兩萬千瓦”的數字。他在草稿紙上快速計算:p=UI,10.5千伏x1200安培=千瓦。這個功率,夠同時點亮十萬盞100瓦的電燈,夠驅動二十台機床同時運轉。而日軍那台手搖發電機,功率不過五百瓦。
“老陳說得對。”蘇工的聲音發顫,“這不是幻想。”他在圖紙上圈出水輪機的位置,“把水電站的電力通過變壓器升壓到50千伏,甚至100千伏,再通過電極釋放……”
“釋放電弧?”小周湊過來,指著草圖上兩排傾斜的電極柱,“可電弧哪能這麼聽話?它會亂竄,會燒電極,下雨天更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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