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過得不錯。
他越傻開心,她的焦慮就越增加一分,心口像堵了塊石頭,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更讓她生氣的是,在生意這麼個情況下,他居然又雇了一個人。一個小姑娘,剛畢業的,學設計的,說是幫著看店、做海報和活動策劃。一個月兩千多。兩千多,他店一個月才掙幾個兩千多?她覺得這件事荒唐到了極點——本來就不賺錢,還多養一個人,養著乾什麼?養著陪他造氛圍?她沒有當麵跟他吵,但她心裡那個氣是實實在在的。她問過一次你雇她乾嘛,他說我是老板,我不能栓在店裡消耗我自己。她說你店裡一天才幾個人?他就不說話了。不說話了,就是覺得她在找茬。
他現在做的所有事,咖啡店也好,雇人也好,搞活動也好——在她眼裡都是——像是一個不用為錢發愁的人給自己找了個正當的玩具。可他憑什麼不用為錢發愁?憑他爸是副市長?憑什麼家裡所有人都兢兢業業就他一個人玩的不亦樂乎?她越想越覺得不公平,卻又說不清這份不公平到底該落到誰頭上。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宋明宇發來的消息:晚上吃啥啊?有家新開的烤肉店?走?
她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胸口那股悶氣又翻了上去。
哪來的臉吃吃吃啊!
她重重的在鍵盤上摁字:不去,晚上減肥。發完鎖了屏,走進小區大門。卻坐在小花園裡不願上樓。
六月的傍晚天還亮著,小區裡有人遛狗,有小孩在跑,幾個老太太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聊天。那些聲音從她耳邊滑過去,一句都沒進到腦子裡。
她坐著坐著,氣又上來了。
五月的時候,他們家的一件大事塵埃落定了——婆婆和明宇一起,在南二環“萬豪景苑”買了一套一百二十八平的河景房。
買完了宋明宇回來告訴她的,一想到當時他那雲淡風輕小事一樁的語氣:“房子買完了,你就別操心了,等著住吧!”她就生氣。
她當時嘴裡正嚼著一口米飯,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說了句,沒說別的。那個字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個早就做好的模具裡。模具的形狀叫享福的兒媳婦——不用操心,不用出錢,不用跑腿,不用做任何決定,人家什麼都替你安排好了。
可她心裡卻有個聲音在喊:你們問過我嗎?你們去看房的時候叫過我嗎?你們談價格的時候、簽合同的時候、定麵積定樓層的時候,誰問我一句了?他們家就是這樣,從來都是這樣——不管什麼事,她隻得到“通知”。她知道婆婆沒有惡意,宋明宇也沒有惡意。他們的邏輯是:我們出錢,我們操心,你不用受累,享福就行了。這套邏輯在他們家運行得平滑、順暢、理所當然,像一台不需要維修的機器。
她坐在長椅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手背的肉裡。她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就因為我不出錢,所以我的意見就不重要?就因為我是農村考出來的,沒有陪嫁沒有積蓄,所以我活該被安排?
可這不是她前半生學會的活法。她以前窮,窮得連一支十塊錢的潤唇膏都舍不得買,沒一個人可靠,可那時候她心裡是有一杆秤的——她知道自己能行。她考上了大學,考出了那個村子,進了省人民醫院,生存了下來,還拿了二等功,每一步都是自己掙來的,那種感覺是踏實的,是我的人生在我自己手裡,我能行,我能得到的踏實。可嫁進宋家以後,這條路徑忽然斷了。她好像很久沒得到那種正反饋了。考了駕照沒人接住,考了研究生沒人接住,她拿回來的每一個本子都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裡,一聲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她在這家人麵前,好像永遠都是被照顧的、被安排的、被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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