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忘川河無聲流淌，血黃色的水麵上彌漫著亙古的哀怨。奈何橋頭，魂影綽綽，麻木地向著那碗能終結一切的湯水前行。
潘舜的殘魂靜立其中，相較於周圍的渾噩，他顯得過於清醒。三百年的風霜，與張大山相識後的點點滴滴，如同走馬燈般在他心間流轉。那年輕人的成長，那雙從迷茫到堅定的眼睛，那一聲聲帶著關切與依賴的“老潘”……都成了他即將舍棄，卻又無比沉重的行囊。
“下一個。”孟婆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這地府本身。
他緩步上前，看著那碗渾濁的湯水，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凝滯。這一碗下去，便是永訣。所有的教導，所有的並肩，所有的守護與情誼，都將化為烏有。
“哇呀呀！且慢！手下留湯！”
葫爺胡三彪那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猛地炸響，他穿著那身怎麼看都不太合體的鬼差副隊長官服，連跑帶顛地衝了過來，差點撞翻排隊的魂靈。
“孟婆婆！孟婆婆！您老人家千萬高抬貴手！”他對著孟婆連連作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焦急，“這位是潘舜潘天師！是俺老胡的過命交情，更是俺那陽間把頭張大山的半師半友！他功德蓋世，您看這湯……能不能……那個……酌情減免點兒？”
孟婆抬了抬眼皮，聲音依舊古井無波：“胡副隊長，地府鐵律，不容變通。”
“規矩是死的，魂是活的嘛……”葫爺還要爭辯。
“胡兄，”潘舜輕聲開口，製止了他，目光再次落向那碗湯，帶著一種看透宿命的釋然，“多謝。但該走的，總要走。”
他再次端起了碗，指尖感受到陶碗粗糙的涼意。
“潘道友，請留步。”
一道清光落下，地府正神趙德明現身。他先對孟婆微微頷首，隨即看向潘舜，眼中帶著由衷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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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道友，三百年鎮守，功德圓滿。地府感念你的付出，特予恩典。”趙德明袖袍輕拂，一道溫和神光落入碗中，那渾濁湯水竟變得清澈見底，“飲此清湯，可淨前塵，然你與那張小友深厚羈絆所化之‘緣’，可保留一線，融入新生。此非徇私，實乃對你之功績的肯定，亦是天道對一段善緣的成全。”
一線之緣……
潘舜的魂體微微震顫。他看向那清澈的湯水，仿佛看到了張大山那堅毅而重情的麵龐，看到了他們共同經曆的無數日夜。夠了，有這一線之緣，或許……未來在茫茫人海中，還能有那麼一絲微弱的回響。
他不再猶豫，舉碗，仰頭，將清澈的湯水一飲而儘。
冰涼的感覺瞬間流轉全身，如同溫柔的冰雪，覆蓋了所有記憶的烽火。明朝的山河，師門的傳承，封印凶魂的決絕，三百年孤寂的月色，與張大山、葫爺相處的每一個瞬間……色彩在褪去，聲音在遠去，情感在剝離。最終，一切歸於純淨無暇的空白。
他的眼神，從複雜到釋然，再到徹底的茫然，最終，隻剩下初生般的純粹。
葫爺在一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眼圈有些發紅，低吼道：“老潘……走好！下輩子……定要逍遙快活！”
趙德明微微頷首，神力溫和地包裹住那純淨的魂光，化作一道柔和而堅定的流光，投向那輪回井的深處，消失在那片代表著新生與未知的光芒之中。
葫爺怔怔地看著流光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揉了揉鼻子，對著趙德明恭敬行了一禮，又對孟婆訕訕一笑，轉身，帶著一身的落寞，慢慢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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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間，石家祖宅。
戰鬥的喧囂早已散去，留下的寂靜卻格外噬人。
張大山獨自站在院中，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這裡，曾經有老潘在靈台中的提點，有葫爺咋咋呼呼的吵鬨。如今，靈台空蕩，身邊隻剩下沉默的石小山，以及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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