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商人號”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拖著殘破的軀體和閃爍不定的護盾，一頭紮進了那片被稱為“碎星墳場”的高密度小行星帶。巨大的、形狀嶙峋的岩石冰塊如同宇宙的墓碑，無聲地漂浮、碰撞，構成了一座天然的巨大迷宮。強烈的電磁風暴如同無形的潮汐，在真空中肆虐，使得傳感器屏幕上一片雪花，通訊裡充斥著刺耳的雜音，連飛船本身的係統都變得時斷時續，燈光忽明忽滅。
聯盟巡邏艦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暫時被這混亂的自然屏障隔絕在外。它們龐大的艦體無法深入如此密集且危險的區域，隻能如同煩躁的獵犬，在墳場的外圍逡巡，發射一些徒勞的探測波束。
然而，外部壓力的暫緩，並未帶來絲毫安寧。一種來自內部的、更加詭異的悸動，正悄然攫住龍飛。
他靠在駕駛艙冰冷的艙壁上，試圖平複因劇烈逃亡而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但一股莫名的眩暈感揮之不去，並非來自飛船的顛簸，而是源自他的腦海深處。周圍儀器運行的嗡鳴、卡琳娜與伊森低沉的交談聲，仿佛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扭曲的玻璃，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他閉上眼，想集中精神，但眼前的黑暗卻並非純粹。
一絲微弱的、金紅色的光芒，如同血管般在他緊閉的眼瞼下浮現、蔓延。起初隻是模糊的光斑，但很快，它們開始凝聚、勾勒……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與龍裔血脈緊密相連的精神感知。
在那片由他自身意識構成的虛空中，一個巨大的、模糊的龍形輪廓緩緩浮現。它並非實體，更像是由流動的暗影和燃燒的餘燼構成，散發著古老而蒼涼的氣息。這與他在第100章感受到的、那聲充滿引導與共鳴意味的遙遠龍吟截然不同。
這條“龍影”，更加貼近，更加……具象化。它的身軀盤踞在他的意識之海中，帶著一種沉重的壓迫感。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頭部——那裡沒有清晰的麵目，隻有一對巨大的、緩緩旋轉的雙瞳。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一對如同熔化的黃金，熾熱、威嚴，仿佛蘊含著創造與毀滅的原始力量；另一對則如同深不見底的寒冰深淵，冰冷、死寂，透露出吞噬一切的虛無。
兩對截然不同、卻又詭異地共生於一體的瞳孔，同時“注視”著龍飛意識的核心。
一個聲音，或者說，一種直接烙印在他思維中的意念，響了起來。它並非通過聽覺，而是直接在靈魂中震蕩，帶著多重混響，既像他自己的心聲，又像某種古老存在的低語，更夾雜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質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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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逃避什麼，承載者？”
龍飛的精神猛地一顫。他試圖穩固自己的意識，卻感覺像是在對抗整個海洋的浪潮。
“聯盟的牢籠？暗星的獵殺？那不過是外界的風沙。”龍影的意念如同實質的觸須，探觸著他的思緒，“你真正畏懼的，是這片即將蘇醒的海洋……是你自己。”
隨著這話語，龍飛仿佛看到那對黃金瞳孔中，倒映出他操控機甲、擊敗強敵、力量奔湧的畫麵，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輝煌；而那雙冰淵瞳孔中，則倒映出瀾星毀滅的火焰、力量失控的反噬、以及他內心深處對這股無法完全掌控之力的恐懼與排斥。
“承認吧，你既渴望它，又恐懼它。你既想成為翱翔九天的龍，又害怕被龍的野性吞噬。”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你？是那個渴望力量、無所顧忌的複仇者？還是那個小心翼翼、試圖用‘控製’來偽裝自己的凡人？”
“或者……你誰都不是，隻是一個拙劣的、承載著過於沉重‘設計’的空殼？”
最後一句，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入龍飛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麵對的角落。蘇瑤關於他基因可能是“設計”產物（第95章）的推論，在此刻被這詭異的幻象無情揭開。
自我懷疑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智。他看著那雙重瞳，仿佛在看著一個被分割、被審視的自己。那輝煌與毀滅、渴望與恐懼、真實與虛妄……所有這些矛盾的元素，難道真的都存在於他的體內？
他一直以來追尋的敵人，難道不僅僅是外部的聯盟和暗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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