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趙佶在延福北坡試放新製的“紙鳶火炮”，要圖個“雷在天上”的彩頭。火星迸裂，把一架禦用的孔雀羅帳燎出焦痕，內侍們伏地請罪，官家卻隻顧看那一點火痕發愣——“若世間有通明如鏡、卻耐火不燃之紗，可代羅帳，豈不妙哉？”
話未落地，坡下傳來範正鴻的聲音：
“陛下，臣之小坊恰得‘透光石’一方，願呈禦覽。”
趙佶回頭，見範正鴻一身素青袍，雙手托著一隻烏木匣。內侍接過，啟開一條縫，日色斜照，匣裡頓時漾出一泓秋水——一塊一尺二寸見方、薄如韭葉的平板，通體無紋，澄澈得能映出禦苑裡每一瓣落花。
趙佶伸手去拈，指尖剛觸邊緣，那塊“石”竟發出“叮”一聲脆響，似冰又似玉。他怔了片刻，忽把案上青銅鎏鶴鏡推開，將“石”片舉到眼前——鏡裡還留著銅鏡的昏黃，而“石”後，自己的睫毛根根可數，連左目尾那一點淚痣都清亮得晃眼。
“愛卿，此物何名？”
“回陛下，臣暫名‘玻瓈’，取‘玻璃’之古字，去‘玉’旁，示其非石非玉，乃火煉而成。”
趙佶把玻片對著夕陽旋轉，隻見赤、橙、金、紫在板緣輪番流轉，竟比最剔透的西域琉璃還淨三分。他忽然笑了：“朕昨日才恨羅帳易焦，今日便得透光不燃之片——範卿莫不是會祈召？”
範正鴻頓首：“臣不敢。此物非西域貢，亦非山海出，乃前日，臣之城外‘煉光坊’所鑄。改鐵爐為玻璃窯，日耗石砂百斤，硼砂五十斤、堿硝各半，以白金為引，得此一片。初成僅方寸，累三月乃盈尺。臣言：‘第一片當獻天子，以證微臣亦可煉光成器。’臣睹灶火晝夜不熄，遂代奏禦前。”
趙佶聽得入神，忽命內侍取來禦前紙筆，就以玻片為壓紙，揮毫寫下四字——
“崇寧初照”
墨跡未乾，他又讓內侍捧來一隻鎏金嵌寶的“宣和殿”小匣，將玻片收入，匣蓋合攏，仍透出一痕雪亮。
“範卿，你還真是朕的福星，這幅字給你，算是朕給你的費用，於汴京西郊別立‘光作院’，專煉玻瓈，所需硝堿、石砂，白金，由榷場優先調撥，不過所賣的錢，你我對半分成。”
“謝陛下恩，臣告退。”
範正鴻捧著“崇寧初照”退出延福宮時，日頭已斜，琉璃窗把殘陽切成千萬片碎金，鋪在禦道金磚上，像一條燒熔的河。他不敢疾行，卻覺每一步都踏在火裡——匣中四字燙得胸口發痛。
出宮門第二重，右掖門下的暗廊裡，忽有人低聲喚他：“小太尉”
範正鴻回頭，見一名青衣小黃門，麵白無須，卻生著極細的一雙笑眼，像兩條彎月鉤。小黃門不言，隻將一卷細紙塞入他袖中，紙外裹了薄薄一層蠟，觸手冰涼。
“有人托我傳話，”小太監的聲音輕得像飛灰，“官家喜新，亦喜得快，去得也快。玻瓈若隻作窗片，三月便厭；若能讓它‘唱’、‘跳’、‘開花’，方能長紅。——話止於此，莫問來路。”
說罷，他閃入廊柱陰影，一轉身便沒了影，隻留地上一星蠟屑，像誰掐滅了一粒燭淚。
範正鴻回到西郊煉光坊，已是戌牌。
孫安、卞祥率眾工匠候在門前，遠遠見他捧匣而歸，一齊跪倒。火把映著那塊禦筆題字，金字在夜裡發出烏沉沉的光，像一尾被封印的金龍。
範正鴻卻抬手止了賀聲，獨入靜室，閉了門窗，才剝開蠟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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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隻有三行墨字，筆勢瘦勁，似枯藤掛壁：
＞1.琉璃可鏤，玻瓈亦可蝕。
2.硝水入銀，汞和錫，可得鏡背。
3.更以吹泡為燈，內注清油，可懸高空，夜照百裡。
落款卻非人名，而是一枚小印：
“艮嶽閒人”
範正鴻盯著那印，指節慢慢收緊。
——艮嶽，官家去年才下詔堆山鑿池、遍征花石，如今尚在密建，知其事者，非近臣即巨璫。
此人能托中使傳書，又諳硝、銀、汞、錫諸物，分明是內府老匠，甚至……就是官家身邊研器諸班直之一。
他抬眼望窗外，夜穹無月，唯煉光坊的窯口仍吐著暗紅，像一顆不肯熄的獸瞳。
“唱、跳、開花……”範正鴻喃喃重複那三字，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玻片邊緣。
“好，那就讓它開花。”
次日黎明，煉光坊的鼓風機換了雙輪，風道改窄，膛溫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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