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霜降已過,汴京的清晨寒意刺骨。
養了兩個月的傷,範正鴻第一次重新站在了文德殿的冰冷金磚上。他依舊穿著那身青色的官袍,身形比兩個月前清瘦了些,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銳氣,卻被一層更深沉、更內斂的鋒芒所取代。他不再是那個初入朝堂、隻有區區7品的一個小小提轄,而是正三品的點檢太尉,手握實權,卻未及弱冠,自然是各方爭搶。
文德殿外,銅壺滴漏剛敲過卯時三刻,宮牆之上殘星未落。範正鴻抬眼望去,隻見丹陛之下,兩列文武早已候定,卻在自己踏入殿門的一瞬,齊刷刷讓出一條縫隙——那縫隙不大,卻足以讓無數道目光如冷箭般射來。
他並未加快腳步,仍按著舊日節奏,每一步都踏在金磚接縫處,像踩著鼓點。兩個月前,同一處金磚染過他的血,如今擦得鋥亮,連一絲裂紋都不剩;可他知道,真正的裂痕在人心。
“範太尉,傷好了?”
最先開口的是蔡攸,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半邊殿的人聽見。這位樞密副使年方三十,借著蔡京的勢進了樞密院,和童貫王厚去與西夏打了幾場換了些功績當了這個副使,素來以笑麵虎聞名,暗地裡被嘲諷為蔡京的凶犬。此刻笑意堆在眼角,像一層薄霜。
“托聖上洪福,也托蔡副使惦念,已能執筆。”
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前後數人聽見——執筆,而非執刀。蔡攸笑意更深,伸手替他正了正襆頭,指尖在玉簪上停了一瞬,像替同僚理冠,又像試劍鋒。”
殿頭官高唱“排班——”,群臣魚貫而入。範正鴻位列右班第三,身前是高俅和童貫,身後卻是空位——原本屬於殿前副都指揮使李憲的空位。李憲上月“暴卒”,死因眾說紛紜;而那份空出來的兵權,又被高俅收走。
趙佶升座,卷簾未卷透,晨曦透進,照得禦案上那方鎏金鎮紙熠熠生輝。少年天子聲音清越,卻帶著徹夜笙歌後的沙啞:
“範卿,養傷兩月,可曾想好,要如何報答朕?”
一句話,殿內空氣驟然收緊。
範正鴻出班,俯身,額頭觸地,聲音不高,卻似金鐵交擊:
“臣九歲習射,百步能穿楊;十四從軍,馬上可左右開弓。然今日方知,廟堂之遠,非弓馬所能及。臣願自請撤去‘點檢’二字,仍歸殿前司,做一介行走,從頭學規矩。”
殿中一靜。
蔡攸的眉梢不可察地跳了下——範正鴻自削權柄,看似退讓,卻把“殿前司”三字重新推到禦前。趙佶垂眼,鎏金鎮紙在指尖轉過半圈,終究“嗒”一聲放下。
“準。仍賜金紫,留侯名,聽調不聽宣。”
八個字,把刀柄遞還天子,把刃口留給自己。
殿中轟然。蔡攸臉色驟變,袖口一抖,竟帶翻了笏板”
笏板“當啷”一聲,滾出三丈遠,撞在金磚上,像一記悶雷。殿內百十雙目光倏地聚過去,又倏地收回來,齊刷刷落在蔡攸臉上。那一瞬,他笑麵虎的麵具裂了,眼角抽搐,唇角卻還得往上提,笑得比哭還難看。
範正鴻仍俯身未起,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像抵著一柄出鞘的劍。他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踩在天子沉默的呼吸上。良久,趙佶才又開口,聲音輕得像禦案上那方鎏金鎮紙被晨風刮了一下:
“蔡卿,笏板滑了。”
五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根細線,把蔡攸失態的裂口重新縫上。蔡攸倉皇俯身,袖口掃過金磚,指尖仍顫,拾起笏板時,指甲刮出一聲尖銳的“吱”。他退回班位,低眉的一瞬,餘光掠過範正鴻,像刀背貼頸,冰涼而陰毒。
殿頭官再唱“奏事——”,聲音拖得老長,卻無人出班。滿朝文武都還在咂摸方才那八個字:
“仍賜金紫,留侯名,聽調不聽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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