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驚起兩隻早雀。
“來了?”老爺子抬眼,聲音不高,卻壓得滿院梅枝俱靜。
趙持盈下意識攥緊範正鴻的指尖。她自離宮那日便再未以郡主禮服示人,可骨子裡仍懼這種“父兄凝視”——像被剝開殼的荔枝,甜是甜,卻無處躲藏。
範正鴻側前半步,擋住那道目光,躬身行禮:“伯父,人我帶來了。”
範純仁“嗯”了一聲,目光在趙持盈臉上停了一停,忽而笑了:“比畫像上瘦。”
“你剩下兩位伯伯在內堂等你,進去吧。”
“去吧。”範純仁把拐杖往青磚上輕輕一點,像給戲台敲了下一記小鑼,“內堂燭火已備,再站下去,梅花都要笑話我們爺幾個囉嗦。”
趙持盈心口一暖,卻更緊地攥了範正鴻的指尖。她明白,這一步踏進去,便算真正離開鳳闕丹墀,把“郡主”二字徹底留在那道宮門外了。
範正鴻偏頭看她,聲音壓得極低:“別怕,有我在。”
“我不怕。”她吸了口梅香,仰臉笑,“我隻是……還沒學會怎麼當一個‘民間新婦’。”
“那便先學喝民間的喜酒。”範芷笙在身後脆生生接話,一把挽住她另一邊胳膊,“嫂嫂,我教你——先抿一口,再大大方方嗆出聲,就算入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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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哄笑,連廊下兩隻麻雀也撲棱棱飛起,抖落瓦縫殘雪。
門簾半卷,一股陳年的檀香味混著酒氣撲麵而來。堂上三把老梨木椅,坐著範氏另外兩位伯父:範純禮、範純粹。二人皆鬢雪及肩,眼裡卻帶著少年人似的亮。
案上紅燭已燒出高高的燭花,映得正中那幅“範氏宗祠圖”熠熠生暖。圖下,一隻青銅雁足燈擎著雙碟:一碟蓮子,一碟紅棗,取“連子”之吉。
趙持盈甫一進門,便覺被那燭火輕輕托住,仿佛有人低聲道:
——“姑娘,腳下是自家青磚了,放心踩。”
她眼眶一熱,斂衽行大禮,聲音穩而清:“趙氏持盈,見過二位伯公。”
範純禮虛虛抬手:“免禮。今日不論國爵,隻敘家齒。你既進此門,便是範家長媳。”
範純粹含笑補一句:“也是咱老哥仨等了半輩子才盼來的女孫。來日你多生幾個胖娃娃,我們就算閉眼,也笑得響些。”
趙持盈垂首,耳根飛紅,卻大大方方應道:“謹遵伯父教。”
兩位老人相視一笑,同時伸手,揭開麵前一隻烏木托盤——
紅綾下,是兩枚羊脂玉佩。一枚雕“鴻雁展翼”,一枚琢“盈月當空”,玉色凝脂,燈火透進去,竟泛出微微的粉。
“合則圓滿,分亦成雙。”範純禮緩聲道,“正鴻他爹去得早,我們這兩個老骨頭,今日替他行‘授佩’之禮。”
範正鴻聞言,雙膝落地,叩首及地:“侄兒代亡父,叩謝伯父養育。”
趙持盈隨他並肩跪下,雙手高舉過頂,接過玉佩。指尖相觸,隻覺那一抹溫潤順著血脈直抵心口——像有人輕聲封箋。
禮罷,眾人移步花廳。那壇“梨花白”已溫在銅壺裡,酒麵浮著幾瓣新摘的梅,清冽裡帶一絲甜。
範純仁親自斟第一盞,遞到趙持盈麵前:“丫頭,這是我們大哥當年跟父親在西夏的時候釀的酒,釀酒二十年,等的便是今日。你先嘗。”
她雙手接過,屏息抿一口——
初入口,冰得像燕雲殘雪;滾過喉,卻忽地炸開一簇火,燒得眼眶發熱。她忍不住輕咳,淚珠滾下來,卻笑得極亮:“好酒!再溫一盞,我敬三位伯父。”
範芷笙拍手:“嫂嫂好氣魄!”
範正鴻側目看她,唇角翹得高高:“慢些,別搶我風頭。”
“誰搶你的。”趙持盈抬袖拭淚,低聲回他,“我隻是……終於把‘郡主’嗆出去了。”
他低笑,伸指在她杯沿輕輕一彈:“那就剩‘範趙氏’了,餘生請多指教。”
銅壺複傾,酒液落盞,聲音清越,像更漏新換的銀簽。窗外雪色映燈,燈影搖金;遠處街市爆竹又起,一聲近,一聲遠,仿佛替他們把舊歲所有未儘的歡喜,一並點燃。
次日卯正,趙持盈便醒了。
窗外雀聲啾啾,雪後第一縷日色斜透霞影紗,落在她昨夜褪下的那件緋嫁衣上——衣角金線尚沾酒香,像一瓣被晨露壓低的梅。
她輕手披衣下榻,便見案上多了一隻烏木剔紅匣。匣蓋虛掩,露出裡頭薄薄一折黃綾。
展開,是範正鴻的字,墨跡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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