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來一趟。你幾個弟弟妹妹也回來。“
陸鳴兮握著電話，沒有多問。父親很少主動召集家族聚會，上一次這樣正式的“回來一趟“，還是三年前春節。他應了一聲“好“，掛了電話。
周六下午，他驅車回了京北。進門時院子裡已經停了三輛車——一輛黑色的奧迪，是堂弟陸鳴遠的；一輛白色的特斯拉，是堂妹陸鳴薇的；還有一輛墨綠色的老款吉普，是表弟沈越的。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已經掛滿了青果，沉甸甸地墜在枝頭，像一盞盞還沒點亮的小燈籠。
客廳裡人已經到齊了。陸則川坐在主位的藤椅上，麵前放著一壺茶。
陸鳴遠坐在沙發左側，三十四歲，在央企做中層管理，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規整，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一些。
陸鳴薇坐在右側的單人沙發上，三十一歲，在金融機構做風控，穿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正低頭看手機。
沈越坐在地毯邊緣的矮凳上，二十八歲，在外交係統工作，剛從非洲輪崗回來，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他們看見陸鳴兮推門進來，紛紛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等著某個關鍵人物到場之後才正式開場。
陸則川放下茶杯：“人齊了。今天叫你們回來，沒有別的事。鳴兮在漢東待了一年多了，有些事也該讓你們知道。“
陸鳴兮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陸則川沒有繞彎子，把漢東的情況用最簡短的幾句話概括了一遍——積案清理、柳河鎮土地案、省發改委的塗改文件、恒遠國際的資金鏈條。他說完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等幾個晚輩消化那些信息。
陸鳴遠最先開口。他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沒動的茶上，像在衡量自己的判斷該不該說出口：“三哥查到的這條線，源頭在京北。
我跟華商信托下麵一個業務部的人吃過幾次飯，他們內部有一個專門的團隊負責處理“特殊賬戶“，這些賬戶不走常規審批流程，由總部一名副總直接管理。那個副總姓什麼，吃飯的時候沒提，但有人說他辦公室在三樓走廊儘頭，門牌上隻掛了一個號碼，沒有貼職務標簽。“
陸鳴薇放下手機，從包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茶幾上推過來：“這是我讓人從公開渠道整理的一批關聯企業的股權穿透圖。“她翻開那張紙，紙上密密麻麻標著箭頭和連接線，“華商信托的股東結構裡，有兩條線指向同一個方向。一條線穿透之後落到了一家注冊在海南的投資公司，另一條線穿透之後落到了港城的一家離岸公司。這兩家公司的名字不一樣，注冊地不一樣，但成立時間隻隔了三個月，而且用的是同一套注冊代理。“
沈越接過了話頭：
“我前陣子在非洲輪崗的時候，接觸過一些海外中資項目的資金流向。有些項目表麵是基礎設施投資，但資金回流的路徑會繞過多層離岸賬戶，最後停留在某個不公開的信托賬戶裡。如果恒遠國際也用了同樣的路徑，那它的資金最終鎖在信托賬戶的托管行裡，那個托管行可能不在國內，在一個監管較鬆的地區。“
陸則川等三個晚輩都說完之後，放下茶杯，目光在幾個人的臉上慢慢掃過：“你們說的都對。鳴兮查到了漢東的審批環節，鳴遠看到了京北的資金通道，鳴薇梳理了股權結構，沈越提供了境外路徑。“他停頓了一下，“你們四個，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路，但走的是一條路。“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牆上的老掛鐘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著，像在替他們數著時間。陸則川看著幾個晚輩：“你們太爺爺那輩，打的仗是一場硬仗。你們爺爺那輩，挨過的餓也是一場硬仗。輪到你們，打的仗不一樣，但本質一樣，都是需要有人站出來。“
陸鳴遠低下頭，像是被那句話輕輕壓了一下。陸鳴薇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份股權穿透圖上，手指在紙麵邊緣來回摩挲著。沈越坐在矮凳上，仰著頭，安靜地聽完，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要記住那個味道。
陸則川把目光轉向陸鳴兮：“下個月省裡可能要調整人事。省委副書記兼任省長的事情，已經在醞釀了。省長的位置空出來後，省委班子需要調整，劉培中問過我的意見。“
陸鳴兮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茶上，父親的語速不快，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成定局的事情，隻是在通知他，而不是在詢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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