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末,定疆島,夜色如墨,海潮清湧。
唐軍大營內,篝火燒得正旺,各處崗哨嚴陣以待,甲胄鮮明。
一艘燈火通明的海鶻船,在三艘青龍艦的護衛下,劃破墨色的海水,穩穩地停靠在了定疆島的碼頭上。
跳板放下,洛陽水師跳蕩營校尉——周猛引著高惠真從海鶻船上走了下來。
碼頭上,宗武早已率領一隊飛魚衛等候,見高惠真走下船,忍不住抬眼,上下打量這位高句麗名將。
在來的路上,高惠真已經做了充足的思想工作,自以為可以泰然自若地麵對接下來的一切。
然而,當他踏上跳板,眼角餘光瞥見那兩艘龐然大物時,剛剛平複的心跳,仍是不可抑製地加快了幾分。
宗武上前一步,麵無表情地說道:
“高將軍,陛下已等候多時,這邊請——”
言罷,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高惠真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跟在宗武身後,邁步朝著燈火輝煌的岸邊走去。
岸上篝火處處,甲胄鮮明的唐軍士卒往來巡邏,殺氣騰騰,卻井然有序。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大戰將起前的肅殺與亢奮。
這一切,都與他那死氣沉沉的營地,形成了鮮明對比。
不多時,一行人行至中軍大帳外。
宗武停下腳步,沉聲道:
“請將軍解劍。”
高惠真毫不猶豫地將腰間那柄跟隨他多年的佩劍解下,雙手奉上。
隨後,他又主動張開雙臂,任由帳外的飛魚衛例行檢查。
確認高惠真身上沒有攜帶利器,宗武這才後退一步,抱拳道:
“還請將軍在此稍待片刻,末將這就進去通傳。”
高惠真微微頷首,依舊沒有出聲,隻是將雙手垂於身側,安靜地站在原地。
帳簾掀開又落下,宗武的身影消失在帳中。
片刻之後,帳內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蒼老、尖銳卻又不失莊重與威嚴的聲音穿透帳簾,清晰地傳入高惠真耳中。
“宣——高句麗大將軍高惠真,入帳覲見!”
高惠真深吸一口氣,抬手正了正頭上的鐵盔,確認下頜的皮繩係得端正,這才邁開步子,踏入帳中。
帳中燭火通明,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正中主位上,踞坐著一位身著暗金色錦袍、白發金冠的老者。
那張棱角分明的麵孔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一雙虎目卻亮得驚人,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目光中帶著三分好奇、三分玩味,還有四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左右兩側,大唐諸將依次而坐,甲胄鮮明,個個氣勢如虎,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審視,有好奇,有敵意,也有幾分微不可察的戲謔。
高惠真沒有絲毫猶豫,大步走到帳中央,推金山倒玉柱,雙手抱拳過頂,聲音沙啞卻沉穩:
“外臣高惠真,叩見天朝上國、大唐太上皇帝陛下。”
“吾皇萬年,大唐萬年!”
他的額頭重重叩在氈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
這一跪,跪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仿佛要將這半生戎馬積累的驕傲與榮光,儘數跪碎在這唐軍大帳之中。
帳中一片寂靜。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匍匐在地的男人身上。
李淵端坐主位,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高惠真。
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靜靜地看著。
秦明站在他身側,鳳眸微垂,同樣在打量這個“周遊”列國,宣傳“大唐威脅論”,組建聯合艦隊,試圖與大唐水師一決雌雄的男人。
片刻之後,李淵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高惠真,你不在白江口整飭軍隊,來此作甚?莫非,是來向朕,下戰書的?!”
“外臣不敢!”高惠真再次叩首,沉聲道:
“罪臣此來,乃是請降!”
高惠真頓了頓,抬起頭,額頭上已是一片青紫。
他迎著李淵審視的目光,雙眼因極致的仇恨而變得赤紅:
“罪臣已知曉淵蓋蘇文弑君篡權,平壤陷入內亂。罪臣願降,隻求皇帝陛下……能給罪臣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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