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伯直起腰,垂下雙手,姿態不卑不亢,靜靜等待對方開口。
然而公孫武達隻是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似乎並不打算先開口。
帳中一時陷入了微妙的沉默,唯有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
階伯心中念頭急轉。
他深知此刻自己處於絕對的弱勢,生死皆在對方一念之間。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失了分寸。
階伯定了定神,再次抱拳,聲音沉穩:
“敢問上國將軍尊姓大名?也好讓末將知曉……究竟是哪位大唐名將,能在一夜之間令高將軍俯首歸降。”
說著,他還狀似無意地瞥了高惠真一眼。
麵對階伯的試探與挑撥,高惠真巋然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仿佛一名入定的得道高僧。
階伯見狀,心中微微一沉。
[高惠真統領高句麗水師,橫掃海上諸國,是何等驕傲之人?]
[如今被我當麵點破“俯首歸降”竟毫無反應,要麼是心死如灰,要麼是已徹底認命。]
[無論哪種,對百濟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公孫武達則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蔑視。
他放下茶盞,打量了階伯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本將公孫武達,忝為大唐洛陽水師副將。還有……”
公孫武達語氣一頓,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久經沙場的威嚴。
“本將須糾正一點,高將軍並非是被本將擊敗,而是受太上皇帝陛下感召,深明大義,棄暗投明,率全軍歸順王師。”
“此乃順天應人之舉,非戰之罪。”
高惠真聞言,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公孫武達,眼底多了一絲感激。
他並未料到公孫武達會如此作答,既保住了他的顏麵,也保住了高句麗最後的尊嚴。
階伯則眼角微跳,心中已然明了。
公孫武達這番話,既是給高惠真留足了臉麵,也是在敲打自己。
高句麗水師是“棄暗投明”,那百濟呢?
還要繼續“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嗎?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抱拳,聲音愈發恭敬:
“原來是公孫將軍,失敬失敬。公孫將軍威名遠播,末將早有耳聞,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公孫武達擺了擺手,淡淡道:
“我大唐名將如雲,謀臣如雨。本將在軍中不過是一無名小卒爾,當不得將軍如此讚譽。”
階伯尷尬一笑,拱手道:
“公孫將軍說笑了。”
他略作停頓,斟酌了一下措辭,隨即緩緩開口,語氣中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地問道:
“公孫將軍,末將鬥膽一問——”
“方才入營,見旌旗半卷,舟楫離岸,將士們皆在整飭輜重、疏浚江道……這般景象,莫非是將軍意欲拔寨移師?”
公孫武達知道階伯到底想問什麼,又在擔心什麼,於是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淡淡道:
“階將軍放心,我軍無意再與貴軍開戰,否則便不會大張旗鼓地在此整軍,而是直接趁夜摸到你南岸大營去了。”
他放下茶盞,杯底與案麵輕輕一磕,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響。
“如今,高將軍幡然醒悟,率軍歸順。明日卯時,便會與我軍合兵一處,揮師北上。”
“在此期間——隻要百濟水師安分守己,不主動挑釁,我軍便不會對百濟出手。”
階伯聞言,微微一怔,雙眼瞪大,表情錯愕,心中卻暗自嘀咕:
[這對嗎?百濟背盟毀約,此人提都不提?竟被輕描淡寫地略過!!!]
[大唐天威赫赫,向來秉持‘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之鐵律,對藩屬國之僭越行徑素來零容忍。]
[此次……怎會一反常態?這不符合大唐的行事風格啊?!]
[難道……這其中有詐?!]
階伯越想,心裡越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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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公孫武達再次開口,氣定神閒地說道:
“當然,這裡是百濟的地界。”
“若是將軍不想看到我們,待江麵清理乾淨之後,我們即刻就走,絕不留下來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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