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夜色漸深。
平壤西城牆上的屠殺,在持續了一刻鐘後,終於歸於沉寂。
此時此刻,淵蓋蘇文負手站在殘破的箭樓廢墟旁,腳下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和彙成溪流的鮮血。
他那張陰鷙的麵孔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仿佛他方才下令屠殺的,不是近千名高句麗自己的士卒,而是地上隨處可見的螻蟻。
樸永昌此時垂手立在淵蓋蘇文身後,背脊微彎,仿佛化身成了淵家一名忠誠的老仆。
然而,他眼底卻有暗流湧動,不時閃過一抹殺意。
“樸將軍。”
淵蓋蘇文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樸永昌渾身一顫。
“末將在。”
“把這些屍體送入城中,”
淵蓋蘇文轉過身,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比冬日的寒風更冷。
“讓城裡的百姓都看看——唐軍是多麼的凶殘暴戾,殘忍嗜殺!同時也讓他們知曉——我高句麗的兒郎們是多麼的英勇無畏,不計生死!”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
“此外,還要告訴城中百姓,唐軍今日施展妖法,殘殺我高句麗兒郎!這筆血債,我高句麗人決不能忘,定要讓唐人血債血償!”
樸永昌聞言,瞳孔驟縮,腦海中突然蹦出許多成語——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玩弄人心……
這一刻,他終於相信高惠真城下之言,恐怕句句屬實。
樸永昌隻覺喉嚨乾澀,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怎麼?!你不願意?!這些可都是你親自帶出來的兵……”
淵蓋蘇文眉梢微挑,指著城頭上的屍體,語氣玩味道:
“本官還聽聞,他們之中有許多人,出自你平壤樸氏,乃是你的族人?”
“你身為主將、族長,難道不該送他們最後一程嗎?!”
樸永昌聞言,身軀一震,雙手止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一個人憤怒到了極點才會有的反應。
樸永昌深吸一口氣,躬身一拜,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多謝大莫離支提醒,末將這就去辦。”
言罷,他轉過身,下意識地開口:
“樸二——”
然而,話說到一半,樸永昌猛然驚覺,樸二已然喪命。
淵蓋蘇文似是看出了樸永昌的“窘迫”,笑著望向黑甲統領,吩咐道:
“趙大,你留下一隊人馬,輔佐樸將軍,為守城士卒送葬,安撫好他們的家人。”
“喏。”
趙大抱拳領命,隨後行至樸永昌身前,抬手虛指,聲音冷硬道:
“樸將軍,請吧!”
樸永昌麻木地點了點頭,與趙大等人一道,開始往城下搬運屍體。
淵蓋蘇文則負手立於殘破的箭樓廢墟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片刻後,他的目光越過城下那片被火把照亮的甕城,越過那些正在往板車上搬運屍體的黑甲親衛,最終落在浿水之上那艘壓迫感極強的巨大戰船上。
淵蓋蘇文眼神晦暗不明,心中暗自盤算:
[如今,唐軍已然兵臨城下,想要從他們手中奪下那些神兵利器顯然是不可能了。]
[本官得不到的東西,你們也休想擁有!]
淵蓋蘇文開始琢磨該如何毀掉紅衣大炮。
漸漸地,他的目光從鴻淵號上移開,望向浿水之上那支規模宏大、桅杆林立的艦隊。
[有了——!]
忽的,淵蓋蘇文雙眼一亮,嘴角微微揚起。
[昔有周郎火燒赤壁,大破曹軍八十三萬;今有本官火燒浿水,覆滅大唐雄獅百萬!]
[赤壁一戰,讓周公瑾名垂青史;浿水大火,便是我淵蓋蘇文名震天下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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