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六刻,平壤城東,李記綢緞莊。
夜色如墨,細雨綿綿。
後院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枝丫上還掛著水珠,偶爾被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墜,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微的脆響。
數道黑影閃身躍到綢緞莊後門,蹲在後門的門廊下,其中一人學了兩聲夜梟的低鳴。
片刻後,院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辰龍的半張臉從門縫裡探出來,看清來人後,立即將門拉開,壓低聲音道:
“進來!”
門口的幾人點了點頭,閃身進入了後院。
辰龍微微側身,壓低聲音對身側之人說道:
“快去稟報大統領,就說秦十回來了,請他到後院堂屋。”
“是。”
那人應了一聲,快步朝著院子深處走去。
辰龍引著秦十等人剛在堂屋站定,還未來得及開口寒暄,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
秦大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雕花木門,邁步而入。
他身上的銀甲沾滿了雨水,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那張棱角分明的麵孔上寫滿了疲憊,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在看到秦十的一瞬間亮得驚人。
“立正,敬禮!”
秦十等人立即站直身體,齊齊敬禮。
秦大快步走到秦十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他沒有受傷,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秦十,公子有何吩咐?!”
秦大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
秦十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箋,雙手呈上,麵色肅然。
“大統領,公子有令。”
秦大接過信箋,挑開火漆,展開信紙。
燭火搖曳,將他的麵孔映得忽明忽暗。
看著看著,秦大的眉頭微微擰起,隨即緩緩舒展,嘴角浮起一抹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複雜笑意。
他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看著那一角火舌舔舐著紙邊,然後鬆開手,讓那一團灰燼落在積水的青磚地上,嗤的一聲熄滅。
“計劃有變,總攻之日提前了,就在今日。”
秦大轉過身,從懷中取出平壤城坊圖,往瘸了腿的方案上一鋪。
手指在淵府的位置重重一叩,然後緩緩移向東城門的方向。
“原定今夜子時潛入淵府、執行斬首的行動——取消。”
“任務改為:配合、監視高惠真將軍在城東製造混亂,吸引東城門守軍的注意力。”
“待城外紅色信號升起,與城外的神機營和飛虎營裡應外合,攻下東城門。”
此言一出,堂屋內驟然一靜。
木三、辰龍、玄九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麵上神色各異。
辰龍上前一步,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
“大統領!屬下已帶人把淵府四周的街巷摸得一清二楚。”
“那淵蓋蘇文每日卯時出門、亥時回府,沿途經過三處適合設伏的地段——朱雀大街的牌坊下、柳巷拐角的水井旁、還有淵府正門。”
“屬下可以帶飛魚營的弟兄埋伏在這三處,待到他出門上朝時,三枚——”
“我知道。”秦大抬手止住了他的話,轉過身來,目光在辰龍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雙沉靜如鐵的眼睛裡沒有責備,隻有一種曆經百戰後的冷峻與果決。
“刺殺淵蓋蘇文的任務並未取消,隻是變成了次要任務。”
“公子給了我們臨機決斷之權——若能殺,便殺,但要以奪取東城門為重。”
他頓了頓,走到辰龍麵前,抬手按在他肩頭,力道不重,卻讓辰龍渾身一震。
“辰龍,你即刻率飛魚營十人,從你說的三處地點任選一處設伏,等待時機。”
“記住——你隻有一次出手的機會。”
“一擊不中,立即遠遁,不可戀戰,更不可暴露行蹤。”
“你我手底下這些個弟兄都是公子費儘心血培養出來的精銳,我不希望你把他們折在這裡。”
辰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猛地敬了一個軍禮,眼中精光暴射:
“是!屬下明白!”
“若有機會,定取那奸賊項上人頭;若無機會,絕不戀戰!”
秦大微微頷首,轉而望向木三,吩咐道:
“木三,你率神機營,隨我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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