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曾敏,眼神裡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隻有彼此才懂的、歷經歲月沉澱的溫情。端起酒杯,走到曾敏身邊。
曾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臉頰緋紅,在燈光下竟顯出幾分羞赧。拗不過眾人的起鬨,也端起自己的杯子。
兩隻手臂交疊,像一座橋,又像一個結。
滿屋的起鬨聲在這一刻奇異地靜了一瞬。然後,是比方才更響亮的喝彩。
李樂看見老爸仰頭飲酒時喉結的滾動,看見老媽飲儘後嘴角那一點來不及收起、又無意收斂的笑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太太說過的一句話,你爸這輩子,運氣最好的時候,不是升官那天,是娶你媽那天。
他那時不懂。此刻好像懂了一點。
敬完這桌,李樂帶著大隊人馬穿過走廊,走向下一扇門。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扇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的光暈染在紅綢上,把那大紅的「囍」字照得溫潤。
門裡,老李還被那幾個老同事圍著,不知誰又開了新的一瓶。
之後的房間裡,不是喧嚷,而是另一種聲音,笑聲,是的,但笑聲裡摻著玻璃杯輕碰的脆響,瓷勺磕在碗沿的叮噹,還有女人們壓低的、絮絮的交談。
那聲浪不像那桌叔叔大爺們撲麵砸來,而是徐徐鋪開,像絲絨,像初秋傍晚渭河的水波,溫軟,綿密,帶著幾分悠然的韻致。這裡是曾敏之前在西影廠、長安圈子裡的朋友們。
衣著打扮更顯品味,言談舉止也透著文藝工作者的灑脫與不羈。
吳天明坐在主位,正和旁邊的盧偉低聲說著什麼。
見李樂他們過來,眾人笑著舉杯。
「恭喜啊,小樂。」
「謝謝吳大爺,」李樂笑道,「您這歇的怎麼樣?」
「怎麼?還琢磨我這把老骨頭呢,算了算了,京華煙雲的活兒一完,我就想好了,再也不乾導演的活了,太折騰人了。以後,我就乾乾監製,做做製片人,就成了。」
「不是,吳大爺,我怎麼覺得您這話說的那麼欲擒故縱呢?」
「哈哈哈哈~~」一旁的盧偉接茬道,「那可不欲擒故縱的?乾了一輩子電影,臨了導了部電視劇,還拿了飛天。」
「瞎說什麼,是提名,那都是朋友們捧場。」
「行,吳大爺,衝您這老驥伏櫪的勁兒,我再給您尋摸個本子。」
「可別,可別,換別人,換年輕人.....來吧,祝你們長長久久,攜手與共。」吳天明接過李樂遞來的酒杯,一飲而儘。
盧偉接過話頭,「李樂,婚姻啊,就像寫劇本。開頭要精彩,引人入勝;中間要有衝突,有轉折,但根基不能動搖,結尾嘛,不求轟轟烈烈,但求餘韻悠長,讓人回味。你們這開頭,很好。」他舉了舉杯,「祝你們這部人生大戲,唱得圓滿。」
這話說得巧妙又意味深長,眾人都笑著點頭。李樂和大小姐連忙道謝,舉杯。
這一桌敬得不急不慢。沒人起鬨要喝交杯,也沒人追問什麼戀愛細節。主打一個氣氛融洽又溫馨。
就在敬完酒臨出門的時候,吳天明拉著李樂說了句,「小樂,你媽這輩子,最好的作品,不是哪部電影哪張畫。」
他沒往下說。李樂隻是點點頭。
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把那滿室的溫厚與懂得,妥帖地關在那一方光暈裡。
下一站,聽到門裡那一陣陣爽朗的笑聲,李樂似乎感覺這門上,已然掛起了「鐵一中」三個大字。
李樂停了一步,轉頭,看向身後的馬闖,又看向陸小寧,最後是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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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臉上那點方才還端著的新郎親友的莊重,此刻像晨霧遇日,霎時散得乾乾淨淨。
「你們這都啥表情?」
「廢話,你沒覺得這裡麵有種叫班主任的氣場麼?」
「要不,馬大姐,你歇著?」
「不歇,上學的時候就不怕他們,現在,更沒理由了。上!」
於是,馬大姐調整了呼吸,一昂頭,推開門,「王校長,校長~~~~」
此聲一出,就聽得屋裡幾聲碗筷跌落的叮噹聲響,還有老王的一句,「誰,誰把她放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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