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一小盅酒,雙手捧到這位七太爺麵前,老爺子戴著個西北地區老人們標配的圓圓的茶晶老石頭鏡,瞅著挺滑稽,可這也是西北的特色。
據說,這種眼鏡有說三不戴,一不戴硬腿鏡, 如果家裡父親健在,哪怕已七十多歲,也不能佩戴硬腿的。二是不在舅舅家佩戴鏡,三是不碰別人的鏡。
這位七太爺今年九十三了,頭髮都沒了,但腰板而依舊挺得筆直,看著麵前不是酒杯,而是酒碗,邊上小碗裡還放著兩塊紅燒肉,這年紀能這麼喝酒吃肉的,可想這位的身體多好了。
「七太爺,我和富貞敬您。」李樂彎下腰,瞧見這老爺子右手隻剩小拇指,左手缺了食指,眼神裡,更加恭敬。
七太爺顫巍巍接過酒盅,沒立刻喝,而是眯著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大小姐,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看向李樂,用沙啞的聲音道,「好,好孩子,五哥要是能看到今天,不知道有多高興。」
他說的是李樂的爺爺,本家大排行,行五。
李樂心裡一熱,沒說話,隻是把腰彎得更低了些。
七太爺這才把酒抿了,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包起來的紅手絹,攤開,裡麵是一對兒玉髓的水滴形耳墜,塞到大小姐手裡,「娃,拿著。」
「七太爺!這個.....」
「收著,這是大奶奶給我的,我一個老漢,也用不著,算是回了長房。」
李樂和大小姐看了眼大伯,李鐵矛點點頭。
大小姐雙手接過,深深鞠躬,「謝謝七太爺。」
「好,好,娃真好看。」
之後幾個爺爺奶奶輩兒的,李樂和大小姐一一敬過。老人們話不多,但每個眼神、每句囑咐,都沉甸甸的。
有說「好好過日子」的,有說「再給長房添幾個孩娃」的,有拉著大小姐的手,絮絮叨叨說,「你嫁過來,有福氣」的。
大小姐始終微微躬身聽著,不時點頭,輕聲應「是」。那份恭謹和耐心,讓幾位老人頻頻點頭。
從這一桌開始,李樂就發現,這場敬酒,比他預想的要「溫和」得多。
往後的幾桌,除了幾位長輩,需要單獨敬滿杯,其他桌,都是推舉一個代表,或是桌上最年長的出來接受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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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和大小姐隻需敬這一杯,說幾句吉祥話,桌上其他人便都舉杯同飲。
李樂看了眼身旁的李鐵矛,大伯臉上帶著笑,但腰板筆直,目光掃過每一桌時,讓那些原本想鬧酒的年輕後生,都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舉杯喝酒。
估摸著,是老太太發了話?不讓刁難?
等走到另一間,坐著幾位叔叔大爺,都是能喝的。
敬到跟前,一個身材魁梧、臉膛黑紅的漢子站起來,是李樂六房的堂叔,端著酒杯,笑眯眯的,卻不急著喝。
「淼啊,新娘子,這杯酒要喝,得有個說法。」
李樂心說,來了啊,笑道,「您說,啥說法?」
正要開口,旁邊的李江已經跨了一步,笑嗬嗬地攔在前頭。
「廣銳叔,您坐穩當,聽侄兒說一段?」
說著,嗓子一亮,就唱開了。
他唱的酒麴,調子簡單,卻透著一股子野氣和豪爽。詞兒更是張口就來,現編的。
「一把酒壺金晃晃,斟滿美酒敬親長。廣銳叔你坐高堂,侄兒侄媳來拜望。
這杯酒,你且嘗,喝了福壽兩綿長。
要刁難,別急慌,先聽侄兒把話講。
你喝了這杯酒,萬事順遂喜洋洋;
你要不喝這杯酒,今兒個洞房不上炕!」
最後一句一出,滿桌爆笑。
這廣銳叔愣了一愣,隨即也哈哈大笑起來,指著李江,「你個碎慫,這是唱誰呢?」
李江嬉皮笑臉的,「叔,您喝了,您喝了我就唱下一段。下一段保管您愛聽。」
也不囉嗦,廣銳叔端起酒杯,一仰脖幹了,亮了亮杯底,沖李樂和大小姐笑道,「行啦行啦,不刁難你們啦,快去吧,下桌等著呢。」
之後,又到了一桌,坐的大都是本家的弟兄們,李樂瞅著有幾個看著眼熟的。
敬過最年長的那位大爺,聽說要派個代表,一位留著板寸,胳膊上肌肉鼓鼓的站起來,嗓門洪亮,「淼哥!弟妹!今兒你們大喜,派個代表哪成,咱們麟州有個灰習慣,進門就來三圪蛋,這不.....」
話音未落,李江已經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把那人的手按住了。
「二旦,你急啥?」
「大江哥,這大喜的日子,三圪蛋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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