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
然後,他開始回想剛才那十幾分鐘。不,也許是二十分鐘?或者更長?他記不清了。
但,說出來了,自己真的說出來了。
那些在心裡盤旋了無數個日夜、在夢裡排練了無數遍、在伊薩卡的雪夜裡對著空蕩蕩的公寓默念過的句子,剛才,就在剛才,全倒出來了。
沒有心中自言自語的流暢,沒有夢裡的漂亮,磕磕絆絆,顛三倒四,像一隻笨拙的、努力想表達什麼的三歲孩子,可他說了。
一股奇異的、近乎失重的輕鬆感忽然從胸腔裡升起來,輕飄飄的,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吸到第一口空氣。像悶熱夏天裡終於炸開的第一聲驚雷,隨後雨“嘩”地澆下來,雖然狼狽,但那股憋悶粘稠的熱氣,總算被衝開了縫隙。
盯著天花板上被燈光暈染出的、模糊的光斑,長長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扯了扯,想笑,又覺得有點傻。
可這輕鬆沒持續幾秒,另一種情緒就像藤蔓一樣,悄悄攀爬上來,纏繞住心臟。
患得患失。
他說了,然後呢?
她就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知道了。然後呢?就隻是,知道了。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全卸了,空落落的沒著沒落。
這算什麼反應?是沒聽懂?是不想接話?是覺得他莫名其妙,懶得搭理,用最省事的辦法打發他走?
陸小寧搓了搓臉,腦子裡不受控製地複盤,像運行一段出了BUG的程序,一行一行檢查剛才的“代碼”。
“我喜歡你。”這句開場白是不是太直接了?會不會嚇著她?應該更委婉點?比如說“我一直覺得你很好”?或者“有句話放在心裡很久了”?
後麵那些話呢?什麼“早上醒來第一個想到你”,是不是太肉麻了?還有“想你想得自己都覺得傻”,這什麼蠢話!她會不會覺得他特別幼稚,特別可笑?
說她在戈壁灘,自己在醜國,隔著時差和距離……這算賣慘嗎?會不會讓她覺得有壓力?好像在暗示什麼。
提到前女友那段更糟!說什麼“潛意識裡在跟你比”……這都什麼跟什麼!
還有那句“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酸,太酸了!陸小寧,你當時腦子裡到底進了多少水?怎麼能說出這麼瓊阿姨一樣的台詞!
他越想越懊惱,越想越覺得剛才那番話漏洞百出,蠢態百出。
每一個用詞,每一個停頓,此刻在腦海裡都被無限放大,反複審視,都顯得那麼不合時宜,那麼笨拙可笑。
希冀和恐懼像兩股麻繩,擰在一起,反複絞著他的心。
也許……也許她隻是沒反應過來?畢竟太突然了。也許她需要時間消化?也許她“知道了”背後,並不是拒絕,隻是一種謹慎,或者……她也在猶豫?
可萬一,她就是覺得尷尬,不想把話說死,用“知道了”來禮貌地終結這個話題呢?萬一她此刻正在房間裡,吐槽“我的天,陸小寧剛才居然跟我表白了,好尷尬,我該怎麼辦”,或者乾脆覺得他是個麻煩,以後都不想再單獨見麵了?
各種念頭在腦海裡翻滾、碰撞,吵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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