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之前,那輛紅色牧馬人終於拐上了正路。
車燈掃過黑黢黢的土梁,牧馬人的懸掛在凍硬的縣道上顛簸,暖風裹著皮革和汽油的味兒,把淩晨的寒氣擋在窗外。
導航儀屏幕上那條藍色路徑像被誰捋直了,從土路到水泥路再一路接到省道,又並上通往崇禮方向的公路。路況不算好,但至少方向對了。
路兩側的樹越來越少,山影越來越近。
這一帶的山都不算高,但冬天看起來特別荒,黑黢黢的坡麵上一道道白色的殘雪,像老頭兒沒刮乾淨的胡茬。
偶爾有早起的拖拉機迎麵駛過來,車鬥裡裝著玉米秸,駕駛員穿著軍大衣,裹得隻剩兩隻眼睛。
馬大姐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中央扶手裡摸出一罐紅牛,拉開,灌了一口,眼睛還是盯著前方。天邊剛剛泛起一層青灰色的光,車速不慢,碾過凍得梆硬的補丁路麵,車身顛了兩下。
“你要是困了,換我開。”陸小寧的聲音帶著熬夜特有的鼻音,暖風烘得人犯迷糊。
“你睡你的。”馬大姐說,“我開這個,跟開無人機似的,不用動腦子。”
陸小寧笑了一下,把副駕座椅靠背向後放倒半格,卻又沒閉眼,歪著頭看窗外。
起初還撐著,跟馬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說到第三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就開始發飄,像信號不好的收音機,斷斷續續。
再後來,腦袋往車窗那邊歪過去,沒一會兒就無聲了。
馬闖瞄了一眼,嘴一撇,嘀咕一句,“就嘴硬。”
腳底卻鬆了鬆,把車速降了一點,怕顛醒他。
這倆是去滑雪的。
至於為什麼去,其實要算,還得從李樂結完婚,兩人開車回燕京時候說起。
當時,車過了居庸關,馬闖望著窗外,忽然來了一句,“我長這麼大,還沒滑過雪呢。”
一句話就讓陸小寧記在了心裡。
後來的幾個月,他的郵箱裡多了幾封滑雪裝備網站的訂閱郵件,瀏覽器收藏夾裡多了一個叫“滑雪入門指南”的文件夾。
把能找到的裝備測評、新手教程、常見事故分析看了個遍。
他覺得滑雪這事兒,跟寫代碼一個道理,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之後便是買裝備。作為菜鳥,最容易踩的坑就是變成裝備黨,陸小寧也不例外。
看上的,覺得有用的,甚至是好看的,都買。
Burton的雪板,Union的固定器,OAKLEY的雪鏡,Arc’teryx的雪服和雪褲,Giro的頭盔,護臀護膝都是D3O的,就是做防彈衣的那種。
而進了十一月,又報了私教課,兩百美元一小時,一對一的那種。
他去了四次,摔了三次,第四次勉強能犁式刹車。然後,他覺得自己行了。
十二月底,他訂了崇禮萬隆滑雪場的酒店,雪場旁邊,四星標準,銀龍套房,兩間。
然後,他給他媽打了個電話,說,媽,我今年得到年二十七八才能回去,有個項目要趕。
掛了電話,陸小寧覺得有種負罪感,但也隻對不起了一小會兒。
前幾天,他買了機票,從伊薩卡飛到洛杉磯,從洛杉磯飛燕京,帶著了滿滿兩個大箱子的滑雪裝備,因為超重被罰了二百多刀。
至於請假的事,馬大姐就比較麻煩。知道要去滑雪,從十一月就開始找師姑磨,每次去辦公室都要請假,師姑開頭一口回絕,後來被纏得沒辦法,給了一句“那你答應我幾個條件”。
於是馬大姐放棄了在元旦假期,連著值了三天班,去了戈壁,在帳篷裡監測了半個月的飛控遙測數據,完成了三篇跟進伺服機構、慣性器件的標定測試的數據分析,終於換來兩天假。
兩天。來回路上要占掉半天,真正能滑雪的時間隻有一個半白天。她管這叫“從石頭裡榨油”。
昨天晚上,馬大姐終於從火箭院出來,陸小寧已經開著小紅馬在門口等著了。
“你提前回國這事,禿子胖子不知道吧?”
“不知道。”
“我爸媽,你爸媽也不知道?”
“嗯。”
“那咱倆這是.....偷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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