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樓。
樓裡沒有掌燈,隻有三層露台上,擺著一張小幾,一壺酒,兩隻盞。
龍廳長一個人,坐在露台上,對著滿天星鬥,自斟自飲。
打贏了。傾國血誓的紅白,打崩了。
六千年的隔離區,一朝易主。
廳裡上上下下都在歡慶,論功行賞的單子堆成了山。
可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喜,也說不上悲。
就像辦妥了一件擱置了很久很久的舊事。
他給自己斟滿,又給對麵那隻空盞斟滿,端起來,輕輕碰了一下。
仗打完了。他對著夜色,輕聲說,你當年沒查完的事,廳裡替你查完了;你沒報的仇,廳裡替你報了。
就是……他頓了頓,把那盞酒緩緩灑在露台上,報了仇,你也回不來。
夜風穿樓而過,吹得白袍獵獵。
樓下遠處,兩道身影靜靜站著——嫣然詭和穎兒詭,今夜本是為議功的事來求見,到了樓下,看見露台上那一幕,都停住了腳。
嫣然詭望著那個孤獨的背影,眼圈有點紅。
她跟著廳長最久。
廳裡上上下下誰不知道,這位大人是看著她被帶大的;可很少有人知道,這位大人自己的那點念想——那位嫡孫,當年是何等驚才絕豔,又是怎麼折在那個查探任務裡的。
多少年了。
廳裡對紅白的不死不休,人人都道是公仇,是廳務,是磨刀石的舊例。
隻有她們兩個知道,最開始的那一粒火星,是私怨。
穎兒姐,其實小白白他——
穎兒詭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神陡然淩厲,瞪著她,緩緩地、重重地搖頭。
嫣然詭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呐呐道:……哦。
頓了頓,又不甘心,聲音壓得蚊子似的:那……那件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告訴他呀?看著廳長這樣,我心裡堵……
時候不到。穎兒詭的聲音也低,卻斬釘截鐵,說破了,他這杯酒就喝不下去了。讓他喝。
兩位女詭在樓下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上樓,悄悄地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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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龍廳長仰頭,把盞中酒一飲而儘。
星鬥滿天,一夜無話。
殘局儘頭的這一個月,陳浩雲過得很充實。
白天督工修堡壘,晚上清點入庫,偶爾回私城看看——樸司唯把城裡歸置得妥妥帖帖,捆紮的家當都快捆出繭子了。
紙人從廳裡卸任替身回來述職,第一句話是主子,開會真累;三二代來前線慰問,火舞兒圍著那片白玉碎片塚轉了三圈,沒說話,第二天把一根新的火紅翎毛悄悄放在了塚前。
人偶的重鑄,他親自督的。
一百二十尊碎掉的人偶,核都在。
他把私城寶庫裡的上品晶骨礦料撥了一批,照著當年白骨兵場的舊法,加這些年的新琢磨,一尊一尊親手回爐。重鑄出來的人偶,玉色比從前更潤,站在那兒,連站姿都還是老樣子。
第一尊重鑄完成的人偶睜開眼——人偶沒有眼,可陳浩雲就是覺得它睜開了——它朝著他,捶了捶胸。
他伸手,跟它碰了碰拳。
回來就好。
這天,他正在礦道裡巡查,手背烙印一燙。
廳裡的明發符令到了:
【論功行賞,已核。三日後,廳城角鬥場,慶功大會。各處主官,務必到場。】
陳浩雲看著這道令,站在自家修到一半的堡壘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年多——從回詭那天算起,點兵,挖礦,斷脈,開戰,打崩——
總算,到論功行賞的時候了。
慶功大會這天,廳城角鬥場,比誓師那日還熱鬨。
四五萬人坐滿會場,論功行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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