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閒扯了一盞茶的工夫,嫣然詭被穎兒詭用眼刀剜走了。臨走她還不忘回頭囑咐:酥酪要趁熱吃啊!
院裡重歸清靜。
穎兒詭坐回書案後頭,揉了揉眉心,難得地歎了口氣:她就這樣,沒個正形。
嫣然大人這是真性情。陳浩雲笑道,有她在,廳城都熱鬨三分。
熱鬨是真熱鬨,操心也是真操心。穎兒詭瞥他一眼,話鋒忽然沉下來,不過有一樣,你記著——她方才那些話,罵你的、學你的,都是茶桌上的風,聽過就算。真正要留心的話,她一句都沒說,你也別往她身上引。
陳浩雲一凜:屬下明白。
——內鬼這頁卷宗,連嫣然大人都不在局中。穎兒大人這半句提點,是告訴他:這攤渾水,眼下隻有他們兩個人趟。
去吧。穎兒詭重新拿起筆,酥酪涼了就不好吃了。
出了跨院,天色已經擦黑。
廳城的暮色跟別處不一樣,各衙署的燈籠次第點起來,光影幢幢,人來人往,看著比白天還熱鬨。陳浩雲拎著那包酥酪,慢慢往城外走,邊走邊把今夜的事在肚子裡過了一遍。
三頁文書,一枚字印。功曹司的謄錄吏,不敢問的好心上官。差最後一環的窗戶紙。
還有嫣然大人無心的一句——功曹司裡,已經有好幾個處在學他的四塊牌子。
學他的人裡頭,有沒有那個睡不著的?
他咬了一口酥酪,甜是挺甜,就是心裡那點事,壓得人沒滋沒味。
行吧。他三兩口把酥酪吃完,油紙一揉。
風要吹,就讓它吹。瓦壓緊了,多大的風,也掀不了屋頂。
剛出城門,手背上烙印忽然一燙。
兩個字,言簡意賅:
【白玉樓。來。】
白玉樓三層,還是那張玉案,那壺茶。
陳浩雲上樓的時候,龍廳長正盤腿坐在窗邊,就著夜色溫茶,還是那副教書先生的做派,青布袍子,笑眯眯的,見他上來,抬手招呼:來啦,坐。
一壺茶斟上,推到他麵前。
茶過三巡,龍廳長才慢悠悠開口,開口先誇:收過路費那檔子事,辦得不錯。三處暗哨改成哨所,白武斌那孩子遞上來的哨戒圖,本座看了——沒有死角。會來事。
廳長謬讚。陳浩雲捧著茶盞,心裡卻在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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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爺深夜召他,從來不會隻為誇一句辦得不錯。上回誇完懂得藏,轉頭就把他的處挪去了紅白門口。這回誇完會來事……
聽說,你把賬單貼到人家俘虜頭領胸口上了?龍廳長忽然問。
回廳長,貼了。陳浩雲老實承認,骨膠粘的,撕下來帶層皮。
龍廳長點點頭,竟像是挺欣賞,紅闞那個老卒,當年在神廟衛戍裡也是個橫的,如今蹲在你賬單底下裝死——本座聽著,痛快。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忽然又問:邊市這個月的稅,多少?
陳浩雲報了個數。
礦上的出礦呢?
又報了個數。
招賢館如今在冊的?
再報。
三個數報完,龍廳長放下茶盞,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記得這麼清,連零頭都不錯。你這處長,當得比本座想的還紮實。
陳浩雲謙虛:吃飯的家夥,不敢不清。
吃飯的家夥。龍廳長咀嚼著這五個字,笑意深了些。
聽說,火鳳家的朱尾巴,也伸到邊境去了?他忽然又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借刀、借勢、借兵,三管齊下?
陳浩雲心頭一跳——這位爺人在白玉樓,邊境線上那點事,竟跟親眼看著似的。他不敢瞞,揀要緊的回了。
嗯,釣著吧。龍廳長聽完,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釣上來,是清蒸是紅燒,隨你。隻有一句——別濺本座一身腥。
隨即話鋒一轉,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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