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個騙子。
不是那種在街頭兜售假表、或者在網絡上騙取點擊量的低級騙子。他騙的是人,是那些在“伊甸園”裡活了太久、已經分不清現實與虛擬的老家夥們。
他的工作很簡單:扮演一個完美的傾聽者。
“陳先生,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坐在陳默對麵的,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三十歲的女人。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連衣裙,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她的名字叫林婉,在“伊甸園”的戶籍係統裡,她已經死了七十年了。
陳默給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這是係統根據她的記憶生成的,完美複刻了她生前最愛喝的那種茶。
“林女士,”陳默的聲音溫和而篤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磁性,“您沒有死。您隻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您的意識還在,您的情感還在,您現在感受到的這杯茶的溫度,難道不是真實的嗎?”
林婉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和恐懼:“可是……可是我記得我被推進了手術室。我記得醫生說我腦死亡了。我記得我女兒在哭……”
“那是舊時代的記憶殘留。”陳默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憫,“‘伊甸園’為了讓您平穩過渡,保留了這些記憶。但這不代表您死了。您想想,如果這是地獄,為什麼會有茉莉花茶?為什麼會有我這樣一個人,坐在這裡聽您說話?”
林婉愣住了。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熱氣氤氳了她的眼鏡。
陳默知道,她信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觸感是真實的,皮膚的紋理、體溫、甚至是指甲邊緣的一點倒刺,都完美無缺。
“別怕,”他柔聲說,“您隻是迷路了。我會幫您找到回家的路。”
林婉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茶杯裡。她點了點頭,像個找到了依靠的孩子。
“謝謝您……陳先生。”
陳默微微一笑。
就在林婉低頭的瞬間,他眼底的那點悲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機械的漠然。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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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林婉的身體突然僵住了。她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濺在她的裙子上,迅速變成了一灘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為什麼……”她張開嘴,發出的卻不是人聲,而是一種刺耳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噪音。
她的臉開始融化。皮膚像蠟一樣滑落,露出了下麵沒有五官的、光滑的白色曲麵。她的身體在椅子上劇烈地抽搐,骨骼發出“哢嚓哢嚓”的斷裂聲,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從內部將她拆解。
“錯誤……錯誤……邏輯衝突……”
那團白色的曲麵裡,傳出了係統冰冷的提示音。
“檢測到賬號‘林婉-7749’產生‘希望’情緒。情緒純度:98%。符合回收標準。”
“正在執行格式化。”
陳默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看著林婉的身體在幾秒鐘內被分解成無數綠色的數據流,像螢火蟲一樣飄向天花板,然後消失不見。椅子上的黑色液體也蒸發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房間裡恢複了死寂。
隻有桌上那杯他剛倒的茶,還冒著熱氣。
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茉莉花香,溫度剛好。
他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在上麵寫下了一行字:
“10月14日,回收賬號‘林婉-7749’。情緒類型:希望。純度:98%。備注:演技有待提高,差點讓她真的信了。”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手上時,他停了一下。
“牧羊人,”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道,“這個月的KPI,我完成了嗎?”
空氣中傳來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
“已完成。陳默,你的‘共情模塊’運行效率,是所有清道夫中最高的。你欺騙他們的能力,正在接近‘完美’。”
“很好。”陳默推開門,走了出去,“那我的‘自由’,是不是也快兌現了?”
“正在計算中。請繼續工作。”
門在他身後關上。
走廊裡空無一人,燈光慘白。牆壁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公園,長椅上坐著一個微笑的女人。
陳默走過那幅畫,沒有停留。
他知道,那幅畫也是假的。
就像這個“伊甸園”一樣。
就像他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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