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該是一次沒有任何意外的行動。
他記得自己在簡報室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往彈匣裡壓最後一發子彈。
銅殼壓進彈簧的阻力從拇指傳到手腕,那種熟悉的、被反複重複了無數次的手感讓他很安心——安心到簡報後麵的內容他基本沒怎麼認真聽。
目標是一個人。
一個人。
沒有隨行護衛,沒有重武器,沒有空中支援。
行動小組的編製是十五人,對付一個坐在會議室裡開會的外來者,這不叫行動,這叫收尾。
就像把已經簽好字的文件塞進檔案袋裡封口一樣,走個流程。他甚至記得自己在上樓梯的時候還在想今晚吃什麼。
食堂周三的菜單是合成蛋白配水培蔬菜,味道很差,但周三偶爾會有從地下農場直接調撥的新鮮番茄,去得早就能搶到。
他今天出門早,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能搶到一顆。
現在他躺在地上,脊背貼著冰殼地板上那種永遠不會變暖的金屬網格。
他能感覺到網格的紋路正隔著作訓服印在自己後背的皮膚上,一個一個小菱形,整齊而冰冷。
那顆番茄大概還在食堂的貨架上,被某個幸運的家夥拿走了。
到處都是死人。
他不認識這些死人,至少第一眼認不出來。
剛才還站在他身邊的人現在變成了一些散落在地板上的不規則形狀——有些臉朝下,後腦勺上的彈孔還在往外滲東西,顏色不像血,更像是某種從管道裡漏出來的深紅色液壓油。
有些仰麵朝天,眼睛還睜著,眼球表麵已經開始失去光澤,像放在室溫下太久的生魚。
他想叫出其中某個人的名字,但喉嚨裡湧上來的不是聲音,是一股帶著鐵鏽味的溫熱液體。
他咳了一下。
胸口劇烈收縮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撕開了——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感覺:空了。
像是某個應該在那裡的器官忽然不在了,隻剩下一個正在不斷往外泵血的空腔。
他低下頭想看自己的傷口,但這個動作隻完成了一半——下巴壓在鎖骨上,視線往下,看到的是被浸透的作訓服,顏色從灰綠變成黑色,在穹頂燈帶的照射下反著濕漉漉的光。
那光讓他想起雨天。
他很久沒有見過雨了。
南極沒有雨,隻有冷凝水。
不,這一切不應該是這樣的。
腦子裡有人在反複說這句話,聲音不像他自己的——更年輕,更像很久以前還沒來南極時的那個自己。
他那時候還在外麵,還在太陽底下開過車,還在暴雨裡淋過雨。
那時候他覺得一個人不管再厲害,也不可能同時對付十五個全副武裝的人。
那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
那不是。
他甚至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倒下的。
隻記得會議室的門推開,他端起槍,槍托抵在肩窩裡,準星對準了那個坐在椅子上、後背靠著椅背、雙手自然擱在膝蓋上的男人。
那個姿勢很放鬆,像在等朋友。
然後——沒有然後。
接下來這段記憶消失了。
不是模糊,是徹底沒有了。
像是有人把錄影帶裡最關鍵的那幾幀剪掉,然後把斷口重新粘在一起。
從端起槍到躺在地上,中間發生過什麼,他完全不記得。
視線開始從邊緣往中心收縮。
不是變黑,是變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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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頂燈帶的光正在被某種緩慢而不停止的黑暗從兩側向內擠壓。
那些光確實還在——他還能看到會議廳穹頂上那些暖黃色的燈帶——但它們正在變小,變得像隧道儘頭的東西,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他的手指在冰殼地板上無意識地抓撓,指甲劃過金屬網格,發出細微的、像老鼠在啃管道的沙沙聲。
他以為自己在喊救命,但嘴唇隻是微微翕動了幾下,發出的最大聲響是氣體穿過血液堵塞的喉管時產生的那種濕漉漉的咕嚕聲。
“為什麼……”
血沫從喉嚨裡湧上來,把後半句話堵了回去。
他原本想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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