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說來話長。」劉世廷的眼神一下子飄遠了，像是穿過了幾十年的時光。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回憶往事時的蒼涼與疲憊，「他是我前女友生的，是我的血脈，我們感情很深……但後來，為了能調到縣裡，為了能攀上我後來妻子的家族關係，我……我拋棄了她。」
「她後來被迫嫁給了姓張的男人，生出來的兒子才姓張的。」
「果然如此。」江昭寧在心中暗道。
這一下，所有看似矛盾、費解的點，全都說得通了。
這份父愛，沉重、扭曲，卻又帶著一種悲涼的絕望。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江昭寧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即將走向生命終點的前縣長，此刻臉上流露出的那種混合著悔恨、愧疚與一絲執拗的父愛。
劉世廷說到這裡，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臉，指縫裡沾了濕意：「那個張的工人是個老實人，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也沒虧待過他，一口飯一件衣服養大，從來沒讓他受委屈。」
「這麼多年，我也沒敢認——那時候我已經娶了領導的女兒，站穩了腳跟，認了這個兒子，我的前途就全毀了。」
「不過，我一直在暗中幫助他，可我從來不讓他碰我手裡的項目，不讓他認識那些圍著我轉的老板。」
「我知道自己的性子，也知道這條官場的路走歪了是什麼下場。」
「我現在想起他分管殯葬，天天和殯儀館死人打交道，我反倒踏實了——這個位置冷門，沒人搶權奪利，也沒那麼多金錢誘惑，安安穩穩乾到退休，了此一生不好嗎？」
江昭寧看著劉世廷，那個往日裡在官場上呼風喚雨、心狠手黑的男人，此刻背駝得厲害，肩膀微微抖著，眼睛紅得要滲出血來。
他見過哭著求著要放自己一條命的貪官，還是第一次見罪孽滔天的人，臨死什麼都不求，隻求保下一個從來沒公開認過的兒子。
「這次行刺的事是肖新安現指揮的，不是張彪。」劉世廷接著說，聲音帶著哭腔。
「他真的什麼都沒乾啊江書記。我活了五十多，沒儘過一天當爹的責任。」
古人雲，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劉世廷此刻的懇求，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後、也是最純粹的善念了。
他低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之所以不讓他參與這一切，就是為了讓他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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