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林建國寫著寫著，忽然想起什麼，拉開抽屜，從最裡麵取出一個牛皮紙筆記本。本子已經很舊了，邊角磨損，紙張泛黃。
林建國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上寫著：「2019年6月12日，赴金山村駐村筆記。」
那是七年前，他主動申請到金山村駐村時的第一天。筆記本上，他用略顯潦草但有力的字跡記錄著當時的所見所聞：
「金山村，戶籍人口308戶1126人，常住人口不足300，多為老人兒童。耕地麵積少，且多為坡地，土壤貧瘠。村民主要收入來源為外出務工，村集體經濟幾乎為零。今日走訪了七戶人家，最深的印象是王老漢家的土坯房，裂縫能伸進手指，他說『等兒子在城裡買了房，就接我們老兩口去住』。可他的兒子，在建築工地打工，已經三年沒回家了。」
翻過幾頁，是第一次村民代表大會的記錄：
「提出發展油茶產業，會上反對聲一片。老王叔（就是今天擔心施肥問題的王老漢）說得直接：『林書記，您是好心，可咱們這地，玉米都長不好，還能種出金疙瘩？』會開得很艱難，最後勉強同意先試種50畝。
散會後，老支書微笑說：「你別灰心，鄉親們不是不信你，是窮怕了！」
再往後翻，筆記的內容逐漸豐富起來：
第一次請來省農科院專家實地考察的記錄；合作社成立時的章程草案。
第一筆油茶籽銷售款到帳時村民們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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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台榨油設備進村時的熱鬨場景。
第一次參加農產品展銷會就拿到訂單的興奮……
筆記本的中間部分，夾著一片已經乾透的油茶葉，葉脈清晰，顏色由翠綠轉為深褐。
林建國記得，那是合作社第一批油茶樹掛果時，他特意摘下來做紀念的。
當時李娟還笑話他：「一片葉子也當寶貝收著。」
「這不是普通的葉子，」他當時認真地說，「這是金山村的第一片『金葉子』。」
果然，從那以後，金山村的「金葉子」越來越多。到去年，全村油茶種植麵積達到5800畝，合作社年產值突破1.2億元，戶均分紅超過8萬元。昔日貧困閉塞的金山村，如今成了全省產業脫貧的典範，前來考察學習的團隊絡繹不絕。
但林建國清楚，這一切遠未結束。產業規模上去了，但精深加工仍是短板；品牌打響了，但市場渠道還需拓寬；金山村富起來了，但周邊地區還在摸索。更重要的是，如何讓這份產業可持續發展，如何讓更多年輕人返鄉創業，如何讓金山村的振興模式可複製、可推廣……這些問題，像一張大網，籠罩在他的心頭，既帶來壓力，也催生動力。
「咳咳……」臥室傳來李娟輕微的咳嗽聲。
林建國連忙合上筆記本，輕輕走出書房。推開臥室門，他看見妻子翻了個身，被子滑落了一角。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為她掖好被角，動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李娟在睡夢中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含糊地呢喃了一句：「建國，早點睡……」
「就睡。」他低聲應道，在床邊坐下，靜靜看著妻子的睡顏。
月光偏移了些，從李娟的臉上移到她放在枕邊的手上。那是一雙不再年輕的手，指節微微粗大，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操持家務留下的痕跡。林建國輕輕握住那隻手，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們剛結婚時，李娟的手纖細柔軟，被他牽在手心時總會微微顫抖。
「娟子，」他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再等等，等我做完該做的事，一定好好陪你。」
這句話，他在心裡說過無數次。從駐村第一年的春節，他因為要陪著村民給新栽的油茶苗防凍而沒能回家吃年夜飯；到兒子小學畢業典禮，他因為要參加省裡的產業扶貧會議而缺席；再到去年李娟生日，他臨時接到通知去鄰縣做經驗交流，隻能通過視頻說一聲「生日快樂」……
每一次，李娟總是說：「你去忙，正事要緊。」
每一次，他都既感激又愧疚。
林建國鬆開妻子的手，起身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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