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梁緒衡的請求，胡承蔭心裡不可謂不為難，之前在集園幾次三番地折騰，胡承蔭確信，自己已然成了那老鴇和醬油保的眼中釘、肉中刺，如果他現在踏進集園的大門，被轟出去都算是輕的，說不定還會挨上幾腳，但他還是一口答應下來，他知道梁緒衡是一心想幫大椿，所以就算這件事兒再難，即便是“聽天命”，他也一定要“儘”他的“人事”，努力一把。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胡承蔭守在英國醫院，他靠著牆根兒坐下，一邊嚼著素餅，一邊盯著對麵的集園大門口，準備伺機而動。
胡承蔭等了整整一上午，除了一些過夜的客人之外根本無人進出，胡承蔭餓得肚子咕咕叫，卻根本不敢挪地方，此時空襲警報突然響起，街上的人都四散奔逃，胡承蔭卻一動不動，雙眼死死地盯著集園的大門口，果然沒過多久，周奇驤慌慌張張地推開大門，一瞬間跑沒了影，林桂芬緊跟著跑了出來，手裡抱著個木匣子，腳步踉踉蹌蹌，險些摔倒，接著集園中的妓女都紛紛逃了出來，沒有妝容和華服的修飾，看起來都有些狼狽。
胡承蔭在其中努力搜尋藍霧的身影，卻一直沒有找到她，眼看著街上沒人了，藍霧才慢悠悠地走了出來，手裡夾著一支煙，此時的藍霧不施粉黛，和平日裡的樣子判若兩人，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挽了一個鬆鬆的髻，身穿一件鬆綠色暗花緞夾袍，這夾袍呈現寬體直身的廓形，款式更像男袍，絲毫不顯腰身，藍霧腳上趿拉著一雙土布鞋，在空無一人的街頭，就這樣平靜地站立，她緩緩吐出一口煙，抬眼看向天空，眼神裡沒有討好，沒有獻媚，也沒有恐懼，好像就算下一刻炸彈在她腳邊爆炸，她也全然不在意。
胡承蔭見藍霧一點躲避的想法都沒有，情急之下也顧不得禮節了，跑過去拉起她就往南邊跑，藍霧任由胡承蔭拉著自己的手腕，跟著他一路狂奔，完全聽之任之，沒有任何掙紮。因為他們本身就在城外，胡承蔭隻管埋頭往南郊跑，穿過一片樹林，路過一片水塘，眼前突然出現一座古塔。
胡承蔭四處尋找適合躲避的地方，可藍霧卻徑直朝那古塔走去，胡承蔭隻好跟了過去，耳邊隻有鳥鳴和風聲，更顯得周遭的幽靜。
“你知道這是什麼塔嗎？”
沒想到藍霧突然問了這麼一句，胡承蔭愣了一下：
“之前我聽說昆明南郊有東西雙塔，不過我沒來過。”
藍霧仰頭看著眼前的塔，點了點頭：
“沒錯，這是東寺塔，西邊那個是西寺塔，兩個塔離得不遠，也就一裡多。”
胡承蔭朝西望去，果然看到了跟自己眼前的東寺塔一模一樣的西寺塔。
東寺塔旁邊有一麵矮牆，藍霧背靠著牆根坐下了，順手摘了一根狗尾巴草，放在手裡把玩，胡承蔭看著此情此景，突然不想管什麼空襲了，他走到藍霧的身邊坐下，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高塔。
東寺塔是正方形密簷式空心磚塔，塔高四十米，從二層起，四麵均開有佛龕，佛龕內有石雕佛像一尊，塔身從第九層開始收窄，整體呈圓弧狀流線型，塔頂長滿了荒草，塔刹四周枝蔓橫生，看來很是荒涼。塔頂東西南北有四隻銅製貼金的金翅鳥，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變成了烏褐色，微風吹過，發出“喔喔喔”的鳴叫聲，聽起來有些寂寞。
藍霧眯著眼看著麵前的東寺塔，悠悠地說道：
“逢年過節，她們都到這裡來拜佛，我一次都沒來過，她們都勸我來，還說許願很靈驗，靈驗個屁！靈驗就不會被困在那種鬼地方了。”
胡承蔭抬頭看向那壁龕中的一個個石佛，多少年來，他們一直默然無語地俯瞰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聆聽著一個個迫切的願望，在這一瞬間，胡承蔭忽然什麼也不想問了。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坐著，聽著金翅鳥斷斷續續的“鳴叫聲”，天空一片湛藍，始終沒有日本飛機的蹤影，不知道過了多久，“解除警報”響起，胡承蔭看一眼手表，一點十分，心中暗暗慶幸，終究是虛驚一場。
“大椿現在怎麼樣了？還好嗎？”
藍霧突然提起大椿，把胡承蔭一下子拉回了現實：
“她很好，她現在……”
胡承蔭有些遲疑的反應把藍霧給逗笑了：
“你不用告訴我她在哪兒，我隻要知道她平安就行了。”
胡承蔭回想起梁緒衡跟他說過的話，他知道梁緒衡從沒有強求他一定要把這件事辦成，隻是他也明白，如果法庭現場能有妓女現身說法，揭露集園的黑暗現實和非人待遇，一定會對最後的判決結果有很大影響。
在胡承蔭糾結怎麼開口的時候，藍霧瞄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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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找我做什麼？就為了跟我一起躲空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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