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緣分,牟光坦拿出了南遷路上一邊背生詞一邊撕字典的勁頭來,沒日沒夜地看,因為手不釋卷,沒過多久便把這幾本書的書頁翻得卷如狗耳。牟光坦深深為艾略特的詩作《荒原》和他的詩歌理論所折服,更讓他意外的是,《科學與詩》和《荒原》的開篇都有葉公超先生所寫的序文,而刊登《傳統與個人才能》的《學文》雜誌也是葉公超先生主編的,這讓牟光坦十分意外。牟光坦去旁聽了葉公超先生和吳宓先生一起教授的“英漢對譯”課程,這是外文係四年級學生的必修課,他也聽了多位先生合講的“歐洲文學名著選讀”,聽過葉公超先生講《戰爭與和平》和《卡拉馬佐夫兄弟》,甚至還旁聽過葉公超先生開的“印歐語係語言學”課程,卻從來沒聽葉公超先生講過他和現代派詩歌的淵源,而從他手頭的幾本書便足夠可以了解到,葉公超先生對於現代派詩歌有十分深刻的認識,他做了種種的努力,十分積極地把西方現代派詩歌和理論介紹到中國來。
現代派詩歌和理論讀得多了,牟光坦便躍躍欲試,牟光坦感覺到強烈的創作欲望,他想把自己閱讀現代派詩歌和詩論所學習到的東西運用起來,自己嘗試創作現代派詩歌。圖書館時常人滿為患,還要時刻保持肅靜,讀書的時候自然沒有問題,寫詩的時候則不很相宜了,牟光坦興之所至喜歡吟誦出聲,自然要尋別的去處,不過並不打緊,因為他自有獨處的所在,那就是他最愛的老地方——昆明城外西北郊的三分寺,在那裡,西南聯大的新校舍一點點地蓋起來了。
經過YN省教育廳出麵協調,政府低價劃撥土地一百二十四點四五畝,作為聯大新校舍的地基。新校舍的建造過程中,牟光坦就經常跑來看,他眼看著這片土地先是被人遷了墳,變成一片空曠的平地,接著勞工們便開始在這片平地上建造房舍,牟光坦喜歡隨意地坐在地上,膝蓋上攤開隨身帶的書,看累了便將目光從書本中挪開,看向遠處那群勞動者們,看著他們沉默地勞作。
新校舍的修建采用的是昆明土法,夯土牆,捶泥作地,具體的建造方法是先用木板做模子,兩邊用木板夾住,隔出牆壁的厚度,在木板中間填上有粘性的泥土,最後用力錘擊,使它的質地變得愈發紮實,便成了一堵土坯牆,在牆上開幾個方洞,便是窗了。牟光坦看著勞工們赤裸著上身,在一下一下的錘擊中揮汗如雨,在陽光的映照下,黧黑皮膚上的汗珠閃閃發亮。
這勞動的景象深深地吸引著牟光坦,他的雙眼不時地從手中的詩集中移開,目不轉睛地看著,一看就是好久,深切地感受著勞動呈現出來的力與美最真切、最原始的衝擊,聯大的一棟棟嶄新的房舍就這樣慢慢地在他眼前被建造了起來。
建好的房舍裡空空如也,對牟光坦來說,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專屬於他的空間。牟光坦選了一間不知是宿舍還是教室的麵積不大的土坯房作為他的書齋和創作的園地,他在其中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吟誦推敲,完全沉浸到詩歌的世界裡,再也不怕驚擾到旁人。然而靈感卻遲遲不來敲門,牟光坦在本子上寫寫劃劃,塗塗改改,總是不能滿意,竟一直未能成詩。
一九三九年的四月八日,空襲來了,牟光坦跟著老百姓一起擁出大西門外,跑到白泥坡旁的防空壕中躲了起來,大家擠在一起,有相熟的,但大多彼此都素不相識,都是警報聲響起時恰好從此經過,就近躲在此處,他們之中有聯大的師生,有恰好在鳳翥街上歇腳的販夫走卒,有拎著公文包的小職員,也有背著孩兒提著貨物的農婦。
起初大家都驚魂未定,驚恐和不安都寫在臉上,因為之前急速地奔跑,胸膛猛烈地起伏著,但在防空壕的木板和薄土的覆蓋下,簇擁的體溫和昏暗舒緩了緊張的氛圍,距離上一次空襲已經是半年前了,時間會模糊許多事情,包括對恐懼的記憶,即便是曾經曆經突如其來的慘痛,日複一日的庸常生活也在努力把人們的生活拉回正軌,用日常的瑣屑稀釋掉龐大的悲傷。
漸漸地,相鄰的人們開始低聲地攀談起來,牟光坦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交談的內容竟如此平常,如攀升的米價、新上映的電影、剛染的風寒,一時之間他產生了錯覺,仿佛此時此刻他們並不是在防空壕裡躲避從天而降的炸彈,而是自由地身處在在大街上、飯館裡、田埂間,牟光坦心中湧起巨大的感動,去年的空襲的確炸死了許多人,但炸彈炸不滅我們中國人的精神和鬥誌。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牟光坦感覺到靈感終於來敲門了。
解除警報響起之後,人們沿著防空壕兩側的斜坡便道走回地麵上,彼此用眼神示意,嘴角牽出一絲笑意,這些素昧平生的人一起體驗了劫後餘生的慶幸,相互間仿佛平添了一些默契,無需言語,人們默默地走入人海,回歸自己平凡的生活之中。
牟光坦一刻也等不了了,他的腦海中出現無數意象和聯想,他一路狂奔,跑到新校舍的教室裡,寫寫讀讀,塗塗改改,一直寫到周遭的光線暗到再也看不清紙上的字跡,一氣嗬成地寫完了這首《防空洞裡的抒情詩》:
他向我,笑著,這兒倒涼快,
當我擦著汗珠,彈去爬山的土,
當我看見他的瘦弱的身體
戰抖,在地下一陣隱隱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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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你不應該放過這個消遣的時機,
這是上海的申報,唉這五光十色的新聞,
讓我們坐過去,那裡有一線暗黃的光。
我想起大街上瘋狂的跑著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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