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睿涵在薊遼總兵衙門那間臨時安置他的廂房裡,度過了穿越至此的第一個夜晚。這“度過”二字,實在是過於輕描淡寫了,更貼切的形容,應是一種靈魂與肉身雙重意義上的煎熬。
身下是鋪了厚厚褥子的硬板床,褥子裡的棉花或許因年久已然板結,失去了應有的蓬鬆,依舊頑固地傳遞著下方木板的堅硬輪廓。他身上蓋著的布被,觸感粗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微刺的異物感,好在漿洗得還算乾淨,散發著一股陽光暴曬後殘留的、混合了皂角的微弱氣息,這幾乎是這陌生時空裡唯一能帶來一絲慰藉的味道。空氣中彌漫著複雜而持久的氣息:老舊木料在夜露浸潤下散發的微腐與沉穩,牆角地麵未能徹底清掃乾淨的塵土味,以及某種若有若無、清苦中帶著一絲涼意的草藥氣息——或許是之前住客遺留,也或許是這古老建築本身自帶的祛濕防蟲藥囊的味道。這一切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無比真實、具體,細致入微,它們像無數根細密的針,刺破了他內心深處最後一點“這或許是一個過於逼真的夢境,或是一場荒誕離奇的真人秀”的僥幸幻想。那幻想本就脆弱,此刻如同暴露在三伏天烈日下的薄冰,連“哢嚓”碎裂聲都來不及發出,便已迅速、徹底地消融殆儘,隻留下冰冷的、無處遁形的現實。
窗外的世界並非一片寧靜的漆黑。遠遠近近,各種聲音構成了這個時代夜晚的交響。巡夜兵丁沉重的、規律性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甲葉隨著步伐規律摩擦碰撞發出的“嘩啦、嘩啦”的細碎聲響,如同某種冷酷的計時器,丈量著這漫漫長夜。偶爾,遠處馬廄裡會傳來戰馬不安的響鼻聲,或是蹄子刨地的“嘚嘚”聲,間或夾雜著馬夫幾句含混不清的嗬斥。這些聲音,與他記憶中現代都市夜晚那永不停歇的車流喧囂、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或是電子設備待機時的微弱光暈與電流聲,形成了尖銳的、令人心悸的對比。這裡的夜晚聲音,原始、粗糲,帶著一種凜冽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和潛在的威脅,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提醒著他——你已不在你熟悉的世界,時空已然錯位,你是一個闖入者,一個無根的浮萍。
肩頭的箭傷依舊隱隱作痛,像是一個永不疲倦的提醒者,在寂靜和半夢半醒間反複強調著他的處境。不過,疼痛的程度已經減弱了許多,不再是最初那種灼熱的、撕裂般的劇痛。吳三桂提供的金瘡藥似乎確實頗有奇效,傷口處傳來的是陣陣清涼和收斂感。這疼痛本身也是真實的,它像一根沉重而牢固的鐵錨,將他那飄忽不定、試圖逃離現實的意識,牢牢地釘在了當下這個荒謬而又不容置疑的境地裡。他思緒紛亂如麻,白詩悅明媚的笑臉、袁薇關切的眼眸、李大坤憨厚的模樣甚至張曉宇略帶狡黠的神情,都在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交替浮現。他們在哪裡?是否也遭遇了不測?是仍舊留在那詭異寂靜的舟山科技館中,還是也像他一樣,被拋入了某個未知的時空角落?各種最壞的猜測和深切的擔憂,如同黑暗中無聲滋生的藤蔓,緊緊纏繞、啃噬著他的內心。最終,還是在極度的精神疲憊和身體創傷的雙重拖拽下,他才勉強陷入了一段段支離破碎、光影繚亂的淺眠之中,夢境光怪陸離,與現實交織,使他難辨真幻。
天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僅僅是在東方天際透出一抹魚肚白的時候,戚睿涵便已徹底清醒。或者說,他根本未曾真正踏入過深度睡眠的門檻。屋外的庭院裡,人聲和腳步聲開始變得密集起來,這座作為大明王朝遼東生命線的軍事重鎮的心臟,正隨著黎明一同蘇醒。有穿著灰色布衣、麵色謹慎的仆役輕手輕腳地送來一盆溫水供他梳洗,水溫恰到好處,驅散了清晨的些許寒意。接著,又端來了早飯:一碗濃稠但略顯粗糙的粟米粥,幾個看起來硬實、顏色深暗的粗麵饃饃,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看起來是鹽漬的蘿卜鹹菜。食物的簡單和原始程度略微出乎他的意料,但腹中的饑餓感是真實的,戚睿涵此刻也顧不上挑剔,隻是機械地、努力地將食物吞咽下去,仿佛在為自己這具不知前路如何的軀殼補充最基本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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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勉強用完這頓頗具“古風”的早餐,昨日見過的那位年輕參軍楊銘便準時出現在了廂房門口。他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戎裝,腰佩長劍,神情乾練,對著戚睿涵抱拳一禮,聲音清晰而平穩:“戚公子,昨夜休息得可好?總兵大人有請,煩請隨我等往關城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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