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盞中,碧綠的茶湯氤氳著熱氣,清香四溢,稍稍驅散了眾人眉宇間的疲憊與旅途的風塵。
冒辟疆揮了揮手,示意廳內伺候的侍女仆役儘數退下,並輕輕掩上了廳門。頓時,廳內隻剩下他、戚睿涵、董小宛和董小倩四人,方才那份初入家門的輕鬆氣氛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與肅然。
“戚兄,”冒辟疆抿了一口茶,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放下茶盞,目光直視戚睿涵,壓低了聲音開口,“如今已到南京,身處虎狼之穴。接下來,你有何具體打算?莫非……真要依原計劃,直闖宮門,遞上那……大順使臣的身份文牒?”他刻意將“大順”二字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這兩個字本身就帶著某種不祥的詛咒。
戚睿涵捧著溫熱的茶盞,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暖意,指尖卻微微發涼。他苦笑一聲,笑容裡充滿了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冒兄,實不相瞞,此行之前,我對南京局勢的了解,多來自李岩將軍的分析和沿途的一些道聽途說。隻知朝廷內部有‘聯虜平寇’之議,卻不知其態度竟如此堅決,幾成定論。原以為憑三寸不爛之舌,陳說‘唇亡齒寒’、‘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的利害,或能爭取一線轉圜之機。如今聽冒兄一路剖析,親眼見證這南京城內的醉生夢死……怕是……”
他頓了頓,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陰霾,聲音也變得更加低沉:“怕是我即便豁出性命,慷慨陳詞,也難以改變廟堂諸公那根深蒂固的偏見與決策,甚至可能徒惹殺身之禍,反而坐實了順……順軍的‘流寇’惡名,讓未來聯合抗清的最後一線希望,也徹底斷絕。”他穿越至此,憑借對曆史走向的先知和一股來自現代的膽氣與理念,先是說動了吳三桂,勸阻了他引清兵入關,接著在北京城憑借急智和深厚的曆史典故功底,間接促使李自成處置了跋扈的劉宗敏,暫時穩住了吳三桂與大順政權那脆弱的關係。這一連串的經曆,雖然步步驚心,卻都帶著一種“熟知劇情”的優越感和“改變曆史”的豪情。但此刻,身處這南明弘光朝廷的政治漩渦中心,麵對著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根深蒂固的黨爭偏見和已然固化的“聯虜平寇”國策,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曆史的厚重與現實的冰冷無力。書本上關於南明迅速覆亡的寥寥數語,化作了眼前這具體而微、牽一發而動全身的複雜局麵,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都可能因為一個細微的失誤而踏錯,導致萬劫不複的結局。
冒辟疆深深歎了口氣,語氣沉重:“戚兄能想到這一層,足見明智,而非一味逞血氣之勇。如今南京城內,馬士英、阮大铖等人把持朝政,閹黨餘孽,排斥異己。史閣部(史可法)雖忠心為國,力主抗清,但在‘借虜平寇’這一國策上,亦是獨木難支,難以扭轉大局。今上(弘光帝朱由崧)登基未久,根基不穩,倚仗馬、阮甚深,以求坐穩龍庭。你若此刻貿然亮明身份,無異於自投羅網,羊入虎口。馬、阮等人正愁沒有合適的由頭來打擊異己,鞏固權位,一個‘私通流寇’、‘圖謀不軌’的罪名扣下來,不僅你性命不保,恐怕還會牽連甚廣,我冒家……乃至與我來往密切的複社友人,都可能受到波及。”他這番話推心置腹,將南京政局的險惡與人心的叵測,赤裸裸地展現在戚睿涵麵前,既是提醒,也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勸退之意。
戚睿涵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摩挲著光滑的茶杯壁,仿佛要從那點溫熱中汲取一絲力量和決斷。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史料中那些血淋淋的記載——“揚州十日”、“嘉定三屠”,那不僅僅是冰冷的數字和簡略的文字,此刻仿佛化作了無數百姓淒厲的哀嚎、衝天的火光和染紅江河的鮮血。一種巨大的曆史責任感和身為一個知曉結局的“後來者”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
“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就沒有一個明理之人,能看到這其中的危機?”戚睿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和沙啞,“清虜崛起於白山黑水之間,其誌絕非割地稱臣便可滿足,實乃欲吞並我華夏神州之心腹大患!若大明與大順不能暫時擱置恩怨,攜手抗敵,待到清兵整合北方,鐵蹄南下,憑借長江天塹,又能守得幾時?屆時,恐神州陸沉,衣冠淪喪,億萬生靈塗炭……”他幾乎要將他所知的曆史結局嘶喊出來,卻又硬生生忍住,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痛苦,煎熬著他的內心。
一直安靜聆聽的董小宛,此時輕輕放下茶盞,她的動作優雅從容,聲音如同江南春日裡潤物無聲的細雨,柔和卻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戚公子憂國憂民之心,天日可鑒,令人感佩。隻是此事關乎國策走向,牽扯各方利害,非一時一人之力可以逆轉。妾身愚見,或可尋機拜會史閣部。史公剛正不阿,清操絕俗,素以國事為重,且總督江北兵馬,對虜情知之甚深。或能聽進公子之言。若能說動史公,再由史公在朝中徐徐斡旋,或可於萬死之中,求一線生機。”
冒辟疆聞言,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點了點頭:“小宛所言,不失為眼下可行之策。史閣部如今駐節揚州,總督江北諸軍務,但時常也會因公務回南京述職。隻是……”他話鋒一轉,眉頭再次鎖緊,“史公如今亦受馬、阮多方掣肘,糧餉兵械,常遭克扣,即便他內心認同戚兄之言,看清了聯合抗清的必要性,能否說服陛下與一手遮天的馬士英,仍是未知之數。而且,如何安全地見到史公,亦需從長計議,周密安排。史府周圍,難保沒有馬、阮的耳目,貿然前往投帖求見,恐生波折,未見史公,先入囹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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