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離鄉背井;後是山西,大同城下,我等不僅要與韃子血戰,還要提防背後自己人的冷箭,鄧從武兄弟和那四百兒郎,死得冤啊……如今,輾轉至此,這河南府……”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仿佛有砂礫在喉嚨間摩擦。“這河南府,城垣雖堅,然人心惶惶,糧草不濟,援軍無望。或許,就是我等的埋骨之地了。”
“朝廷的旨意,我們不得不從。”他加重了“不得不”三個字,其中蘊含的無奈與憤懣,在場諸將皆能體會。“但此戰,非為功名利祿,非為加官進爵,乃是絕境求生,亦是……儘忠儘責。然,九死一生,十不存一,乃是必然。”
他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掃視著每一個人,語氣陡然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誠懇:“我吳三桂,不能,也絕不會強迫任何人與我同死。家中尚有高堂需要奉養,有妻兒需要倚靠者,有未了之心願不願就此斷絕者,現在——”他抬高了聲音,手指向大堂門口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絕了生與死的木門,“便可出列,我吳三桂以平西侯之名起誓,即刻發放盤纏銀兩,絕不為難,更不會視之為逃兵,日後也絕不相究。隻望你們能活下去,有機會回到遼東,告訴我關寧父老,我吳三桂和留下的弟兄們,在這中原之地,沒有給遼東人丟臉,沒有給漢家衣冠蒙塵!”
話音落下,堂內陷入了更深的沉寂。仿佛時間本身都被凍結了。空氣稠得如同膠漆,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費極大的力氣。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目光低垂,或凝視著地麵仿佛要看出花來,或望著那跳動的燈火,眼神空洞。沒有人動彈,也沒有人出聲。隻有胸膛內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在各自的耳膜中轟鳴。
戚睿涵站在人群中,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那有力而急促的搏動聲,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他來自一個和平的、幾乎早已忘卻了大規模冷兵器戰爭殘酷性的年代,戰爭對他而言,曾是曆史教科書上枯燥的鉛字,是影視劇中經過藝術加工的宏大場麵。然而,自從那場離奇的衝突將他與張曉宇拋入這崇禎十七年的亂世,他親眼見證了殺戮的隨意與殘忍,親身經曆了背叛的冰涼與徹骨,在山西,更是差一點就死在張曉宇設計的那種由現代知識催化出的毒氣之下,與周圍的將士們一同化為枯骨。他曾恐懼過,在無數個夜晚被噩夢驚醒,渾身冷汗;他曾彷徨過,不知自己這縷來自未來的孤魂,在這曆史的夾縫中究竟能做什麼,意義何在。
但在這一刻,聽著吳三桂這番摒棄了所有冠冕堂皇、直指生死本源的訣別話語,他心中翻湧的,卻並非對死亡迫近的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悲涼的平靜,以及一股不甘就此湮滅、不願向黑暗屈服的倔強火焰。
他的腦海中,走馬燈般閃過一些畫麵:威海老家那寧靜的、蔚藍的海灣,夏日的陽光在海麵上跳躍成碎金;與白詩悅、袁薇在校園梧桐樹下無憂無慮的嬉笑打鬨,那些爭吵與甜蜜都顯得如此珍貴;與曾文帥、李大坤他們在自習室裡鬥嘴,在食堂裡搶飯的日常瑣碎……那些畫麵色彩鮮明,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卻更像是一場隔世的、遙不可及的舊夢。溫暖,但無法觸及。
而眼前的危機,身邊這些渾身散發著汗味、血味、塵土味,即將與自己並肩赴死的同袍,他們臉上每一道皺紋裡的沉重,眼中那份混合著絕望與堅定的複雜光芒,才是他必須麵對、無法逃避的現實。他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但曆史的洪流已然將他卷入這最凶險的漩渦中心。張曉宇,他曾經的同學、情敵,選擇了另一條路,用他所學的知識,助紂為虐,製造出更有效率的殺人工具,荼毒蒼生。這更讓戚睿涵感到一種必須去抗爭的責任,一種“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決絕,哪怕這抗爭的代價是粉身碎骨,是永遠留在這冰冷的崇禎十七年。他的害怕,早已在一次次生死邊緣的磨礪中,被磨去了尖銳的棱角,轉化為了某種與命運對視的、沉默的決絕。
這沉默不知持續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瞬,或許是永恒。終於,副將吳國貴猛地抬起頭,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在燈光下充血,顯得格外駭人。他“咚”地一聲,重重踏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粗獷洪亮,如同平地驚雷,悍然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哥,何出此言?我吳國貴自追隨你那天起,在寧遠城下喝下那碗血酒時,這條命就是你的了。關寧鐵騎,縱橫天下,什麼時候出過孬種?從寧遠到山海關,咱們頂著韃子的箭雨滾石守過城;從北京到大同,咱們追隨著李大帥……呃,反正咱們什麼陣仗沒見過,什麼苦沒吃過?韃子人多又如何?十二萬?就算他二十萬,百萬,想要拿下河南府,踏過咱們的屍體,也得先問問咱們手中的刀答不答應!馬吉翔那等貪生怕死的鼠輩可以臨陣脫逃,丟下友軍腹背受敵;我關寧男兒,脊梁是鐵打的,膝蓋是鐵鑄的,唯有死戰,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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