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還特意留意了街上行人的,尤其是女子的腳形。正如之前劉菲含在京城及周邊所觀察到的,所見女子,無論老少,皆是天足,或者僅僅是遵循古例,為求步履穩當而略微纏窄,絕無那種折斷腳骨、扭曲變形形成的所謂“三寸金蓮”的畸形模樣。
女子們行走坐臥,姿態自然,步履穩健,顯示出一種這個時代難得的康健之美。劉菲含見此情景,一直縈繞在心頭的、關於此世是否還會重蹈纏足陋習覆轍的最後一絲擔憂,終於徹底安心。她知道,至少在這一根本性的身體解放和女性權益保障上,他們帶來的改變已經紮下了根。
在洛陽,他們稍作停留,遊覽了聞名已久的龍門石窟。伊水潺潺,在冬日裡流量減小,更顯清澈。兩岸山壁上,千龕萬窟,佛像莊嚴靜謐,雖曆經歲月風霜和曆史上的一些劫難,許多石刻已有殘損剝落,但整體保存狀況尚好,且能看到不少新近修繕維護的痕跡,用與原石顏色相近的材料小心填補了裂縫,加固了鬆動的岩體。
奉先寺那尊巨大的盧舍那大佛,依舊帶著永恒不變的慈悲微笑,垂目俯瞰著腳下這片已然換了人間的土地,靜觀世事變遷。隨後,他們又拜訪了被譽為“釋源”、“祖庭”的白馬寺。古刹清幽,鬆柏蒼翠,梵音嫋嫋,香火鼎盛,僧侶與香客穿梭其間,透出一種宗教特有的寧靜與祥和。
離開洛陽,他們轉而北上,前往懷慶府境內的雲台山。時值冬初,山間層林儘染,雖不如深秋那般絢爛,但鬆柏的蒼翠、楓樹的暗紅、櫟樹的赭黃、以及許多落葉喬木光禿禿的銀灰色枝乾交織在一起,依然構成了一幅色彩豐富而沉靜的畫卷。沿著依山開鑿的石階蜿蜒攀登,但見奇峰聳峙,怪石嶙峋。山間的飛瀑流泉雖不及夏日豐沛,卻也未完全凍結,於嶙峋山石間掛下道道冰淩玉練,在陽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空氣清冽寒冷,吸入肺中,卻帶著鬆針和枯葉的特有氣息,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心曠神怡。
費了些力氣,終於登臨主峰茱萸峰。極目遠眺,群山起伏,如凝固的波濤向天際蔓延;遠處,黃河如一條細細的、土黃色的帶子,在冬日的薄靄中蜿蜒東去,若隱若現。山腳下,廣袤的田疇方格分明,村落點點,白色的牆壁和灰色的瓦頂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偶有炊煙嫋嫋升起,勾勒出一幅寧靜而充滿生機的田園畫卷。
白詩悅憑欄而立,寒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和衣角,她望著眼前壯闊而又祥和的景象,輕聲道:“還記得我們初來此世時,在睿涵帶來的那些史書上讀到過的,明末的河南,‘赤地千裡,人相食’,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流寇與官軍反複拉鋸,如同人間煉獄。再看如今……雖不敢說家家富足,人人豐衣足食,但至少,田野得到耕種,村落得以保全,百姓臉上有了安寧,再無易子而食的慘劇,路旁也再見不到倒斃的餓殍。我們這些年所做種種,穿越時空,改變曆史,曆經艱難險阻,能看到眼前這般景象,便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袁薇站在她身旁,亦深深頷首,她的眼中有著複雜而深沉的光芒,那是對曆史的反思,對現實的欣慰,以及對未來的隱約期待:“是啊,我們合力,終究是避免了那隨後可能到來的三百年屈辱與沉淪,讓華夏文明得以沿著另一條或許更少坎坷、更多光明的軌跡前行。眼前這片土地上的耕織之圖,田園之樂,市井之繁,比任何金戈鐵馬的勝利,任何朝堂上的權謀,都更令人感到由衷的欣慰和踏實。這才是我們追求的‘盛世’應有的底色。”
刁如苑攏了攏被山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鬢發,語氣依舊保持著慣有的沉靜與理性:“新朝新氣象,其根基在於國力強盛,外敵不敢輕易入侵,國內政令通明,吏治相對清明,百姓方能得以休養生息,發展生產。如今看來,陛下與朝廷,確是在輕徭薄賦、勸課農桑、興修水利、鼓勵工商這些根本國策上,下了苦功,也見到了成效。隻是……”她話鋒微轉,聲音更低了些,“這盛世之基,能否持久,能否抵禦來自內部的侵蝕,尤其是……最高權力的平穩交接,仍是未知之數。”
戚睿涵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深邃地看著山下那一片在冬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詳、有序的土地。他的心中百感交集。金戈鐵馬,科技強軍,是為了有足夠的力量守護眼前這耕織桑麻的平凡景象;奇技淫巧,格物致知,是為了讓這平凡景象能更加穩固、長久,讓生活於其上的人們,能享有更多的健康、溫飽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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