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忘塵峽”那片凶地,又甩脫了北荒教的追兵(至少暫時甩脫),眾人的腳步並未輕鬆多少。趙雲飛被雷萬春半背著,隻覺得渾身骨架都要散了,之前那股突如其來的暖流和力量早已消失無蹤,留下的隻有更加深重的疲憊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感,仿佛身體的一部分被剛才那瞬間的爆發給抽走了。柳七娘雖然蘇醒,但“金煞穢氣”侵蝕的後遺症仍在,臉色依舊蒼白,走路虛浮,全靠荊十三和疤鼠輪流攙扶。“老灰”身上也添了幾處新傷,臉色陰沉,顯然心情不佳。裴寂老先生更是步履蹣跚,幾乎是被王五架著走。
慧明老僧沒有跟來。玉陽真人出現後,他似乎與真人交換了幾個眼神,低聲交談了幾句什麼,便對眾人合十一禮,言說塵緣已了,需回廟中繼續清修,飄然而去。這位神秘的老僧,就像他出現時一樣,又悄然隱入了山林。
唯一的好消息是,玉陽真人出現時,似乎以某種手段驚走了附近的北荒教大隊,至少在他們撤離的路徑上,沒有再遇到成建製的攔截,隻有零星幾個不開眼的探子,也被“老灰”和雷萬春順手解決了。
一行人如同驚弓之鳥,在終南山餘脈的溝壑密林間晝伏夜出,專挑人跡罕至的小徑。渴了喝山泉,餓了打野物、采野果,夜裡就在岩洞或背風處擠作一團休息。連續三四日,皆是如此。
這日傍晚,他們終於穿出最後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夕陽的餘暉將西邊的天空染成瑰麗的絳紫色,下方,一片遼闊的、被淡淡暮靄籠罩的平原展現在眼前。平原之上,阡陌縱橫,村落星羅棋布,遠遠可見官道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雖已近黃昏,依舊透著勃勃生機。更遠處,地平線的儘頭,一座龐大無比的城池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城牆的陰影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沉默而威嚴。
“那是……長安?”趙雲飛趴在雷萬春背上,眯著眼睛,望著那遙遠卻極具壓迫感的輪廓,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這就是那座在曆史書中熠熠生輝,也交織著無數陰謀與血火的千年古都?自己曆儘艱辛,九死一生,終於要抵達目的地了。
“是長安。”裴寂停下腳步,手搭涼棚,蒼老的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喃喃道,“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遙認微微入朝火,一條星宿五門西。終於……終於到了!”
雷萬春咧開大嘴,嘿嘿笑了兩聲,卻又牽動了胸口的傷勢,疼得齜牙咧嘴:“他奶奶的,總算是看見地頭了!這一路,比俺當年在邊關打仗還累!”
“先別高興太早。”“老灰”潑了一盆冷水,他靠在一塊大石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的平原和遠處的城池,“到了長安城下,才是真正麻煩的開始。蘇憐卿她們走風陵渡吸引注意,情況未明。北荒教在長安必有布置,樂遊原之事就是明證。我們這幫人,傷的傷,殘的殘,貿然進城,跟送死沒區別。”
柳七娘靠著一棵樹,氣息微喘,但聲音已恢複了幾分清冷:“灰爺說得對。長安不比山林,人多眼雜,規矩森嚴。我們需有接應,有身份,才能悄無聲息地混進去。否則,隻怕連城門都進不去,就被盯上了。”
“接應……蘇姑娘應該有安排吧?”荊十三看向“老灰”。
“老灰”從懷裡掏出一份皺巴巴的羊皮地圖,正是蘇憐卿分開前給他的那份,指著上麵一個標記:“原計劃,龍門古渡成功後,我們在城東‘灞橋’附近一處叫‘十裡鋪’的驛站,與內衛的暗樁接頭。那裡有準備好的身份文牒、衣物和馬車,可以讓我們分批混入城中。但現在……時間過去這麼久,計劃有沒有變,暗樁還安全不安全,都是未知數。”
他收起地圖,看向眾人:“今晚,我們在山下找個隱蔽的村莊邊緣歇腳,我和疤鼠先進‘十裡鋪’探探路。如果接頭順利,明日分批入城。如果不順……再想別的辦法。”
眾人沒有異議。當下,他們趁著最後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摸下山,在靠近官道卻又相對偏僻的一個小村莊外,找到一處廢棄的窯洞,暫時安頓下來。窯洞雖然破敗,但能遮風避雨,總比露宿野外強。
雷萬春和荊十三負責警戒和尋找食物水源(這次他們用身上僅剩的幾枚銅錢,向村中樵夫換了些粗餅和鹹菜,又打了些清水)。王五照顧裴寂和依舊虛弱的柳七娘。趙雲飛則被安置在窯洞最裡麵乾燥的草堆上,終於能躺下來好好休息。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榨乾了水分的海綿,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費力,腦袋裡更是亂哄哄的,一會兒是忘塵峽那冰冷的金屬嘶鳴,一會兒是爪尖和護身符爆發時的溫熱洪流,一會兒又是玉陽真人那輕描淡寫卻威力無匹的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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