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的風，裹著西北高原的凜冽，刮過黃土坡上稀疏的酸棗叢，也刮進了地處深處的黑鬆溝。溝裡的日子向來是靠著山吃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外的槍炮聲、政令聲，大多被層層疊疊的山巒擋在外麵，隻偶爾從走腳商人口中漏出幾句零碎，像崖縫裡滲下的冰水，涼絲絲的，卻遠不足撼動溝裡人安穩的日子。可這一年的風不一樣，風裡帶著慌慌的氣息，順著山坳鑽進來，卷著“抓壯丁”三個字，在各個村落間盤旋不散。
國民黨的“剿匪”令下得又急又狠，說是“清剿共匪餘孽”，實則四處搜羅青壯，不管是種地的莊稼漢，還是遊手的貨郎，隻要年滿十六，不足四十，見了就抓。縣上的保安隊帶著鄉丁，騎著馬挎著槍，把周邊的鎮子、村落翻了個底朝天，哭聲、罵聲、馬蹄聲混在一起，順著河穀飄出幾十裡地。黑鬆溝藏在秦嶺餘脈的褶皺裡，進出隻有一條羊腸小道，平日裡連官府的稅吏都懶得來，可這一次，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兵還是找來了。
那天晌午，日頭剛過中天，卻被一層薄雲遮著，暖不進骨子裡。吳新輝正在自家院裡劈柴，斧頭落下，鬆木裂開清脆的聲響，帶著鬆脂的香氣，臉上兩道淺淺的疤，是早年跟著隊伍鬨革命時留下的。自從隊伍打散後，他就帶著弟兄們躲回了黑鬆溝，想著先蟄伏下來，再尋機會聯絡組織。
“政委！不好了！山外來人了！”村口的狗娃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上沾著泥土，氣喘籲籲。狗娃是溝裡最機靈的後生，平日裡跟著賀峻霖學認字，也幫著放哨。
吳新輝手裡的斧頭“哐當”一聲落在地上，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多少人？穿什麼衣裳？”
“得有二三十個，都穿著灰軍裝，挎著槍，騎著馬，正順著溝口的路往裡走呢！”狗娃扶著膝蓋，喘著粗氣，“俊霖哥已經去通知大夥兒了，讓我來叫你！”
吳新輝心裡一沉。黑鬆溝裡藏著五十兵力，還有隨軍的家屬，若是被這些兵抓住，要麼被強拉去當壯丁，要麼就按“共匪餘孽”處置，後果不堪設想。他轉身就往院外跑，剛跨出門，就見賀峻霖拄著拐杖急匆匆地趕來。
賀峻霖戴著一副舊眼鏡，鏡片上有一道裂痕，卻擋不住眼裡的精明。他和吳新輝一武一文，在溝裡威望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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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情況緊急，”賀峻霖語速極快，“我已經讓各家收拾東西，能帶走的隻有糧食和必要的鍋碗，多餘的都藏起來。咱們不能硬拚，得先躲起來。”
“躲哪兒去？”說話的是劉花，她懷裡抱著剛滿周歲的小念安，孩子裹在厚厚的棉襖裡，睡得正香。
吳新輝看向溝底的方向，那裡有一處天然的山洞，是他和賀峻霖早就留意到的。前陣子見山外不太平，兩人便領著幾個弟兄偷偷修整，在洞口壘了石頭，鋪了隱蔽的棧道，還在洞裡挖了蓄水池，原本是想著萬一有情況能當個臨時據點，沒成想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去溝底的山洞，我們修的那個堡子！”吳新輝沉聲道，“那裡路偏，洞口隱蔽，隻有一條窄路能上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大家跟著我，動作快，別出聲！”
眾人聞言，不再多問，紛紛轉身回家收拾。吳新輝和賀峻霖則領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弟兄，先去洞口接應。此時的黑鬆溝，已經沒了往日的寧靜，女人的低泣、孩子的哭鬨、收拾東西的窸窣聲，都被緊張的氣氛籠罩著。賀峻霖邊走邊安撫大家：“大夥兒別慌，堡子安全得很，等那些兵走了，咱們再回來。都把孩子看好，別讓孩子哭出聲，暴露了行蹤就麻煩了！”
劉花緊緊抱著小念安，用棉襖捂住孩子的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她知道，此刻的眼淚毫無用處，隻有儘快趕到堡子，才能保住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一行人順著溝底的小路往山洞趕，路兩旁是密密麻麻的黑鬆林，鬆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張巨大的網。寒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嗚咽，又像是在警告。吳新輝走在最前麵，手裡握著一把砍柴刀，隨時提防著意外；賀峻霖斷後，時不時回頭看看，確保沒有人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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