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地下指揮所。昏黃的馬燈光映照著牆壁上巨大的作戰地圖，也映照著桌邊每一張凝重、疲憊卻又強打精神的臉。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煙草味、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與塵土的氣息。會議已經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爭執、分析、權衡，從未停歇。
長條桌主位上，何誌遠一手按在地圖上標著“石橋鎮”的位置，另一隻手捏著剛剛由譯電員送來的、墨跡未乾的情報摘要，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左手邊，李振邦、陳長捷、王敬久、高誌航等原江防將領眉頭緊鎖；右手邊，徐向前、趙剛臉色沉靜，但眼神銳利。英國觀察員布朗中校和法國觀察員貝朗特上校坐在稍遠些的位置，沉默地抽著煙鬥。戴笠坐在何誌遠側後方的陰影裡，麵前的筆記本上記錄得密密麻麻。周衛國站在地圖旁，手裡拿著指揮棒，隨時準備標記。
“情況就是這樣。”何誌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眾人心上，“戴局長截獲並確認，日軍獨立野戰重炮第13聯隊，下轄三個大隊，裝備三十六門九六式150毫米加農炮，目前已離開鎮江兵站，正沿鎮澄公路向石橋鎮方向開進。其先頭偵察分隊和工兵部隊，預計今日黃昏即可抵達石橋鎮外圍，開始勘測和構築炮兵陣地。整個聯隊完成展開和試射，最遲不超過明日上午十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長捷：“陳旅長，九六式150加農炮的性能，你比我清楚。”
陳長捷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接過周衛國遞來的指揮棒，指向石橋鎮：“軍座，各位。九六式150加農炮，射程最大可達十八公裡，使用重型榴彈時，彈丸重達五十公斤，一發炮彈足以摧毀一個加強連的土木工事，對鋼筋混凝土工事也有巨大威脅。石橋鎮距離我江陰城中心直線距離約十五公裡，距離我核心炮兵陣地和城內大部分區域，都在其有效射程覆蓋範圍內。一旦這三十六門炮展開，進行有組織的炮火急襲，我們現有的任何炮兵陣地，包括那四門寶貝Pak40，都會在其第一輪火力覆蓋下損失慘重。更重要的是，其射程足以威脅到城內指揮所、醫院、倉庫、通訊中心等所有要害目標。我們的重炮因為射程和彈藥問題，難以對其進行有效反製。”
指揮所裡一片死寂，隻有馬燈燈芯燃燒的嘶嘶聲。三十六門150加農炮，像三十六把懸在頭頂的巨錘，即將落下。
“我們的飛機呢？不能在他們展開之前炸掉嗎？”李振邦急問。
高誌航搖了搖頭，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李師長，我們試過了。上午和中午，我派出了所有能出動的飛機，對鎮澄公路和石橋鎮可能區域進行了偵察和轟炸。炸毀了一段公路，打壞了幾輛卡車，斃傷了一些鬼子工兵。但鬼子顯然有防備，行軍縱隊分散，防空火力加強，而且他們的重炮車輛都做了嚴密偽裝，很難在遠距離準確識別和摧毀。最重要的是，我們的炸彈不多了，尤其是能對付重炮陣地的大威力炸彈。蘇聯同誌帶來的那批250公斤炸彈，隻剩四枚了。而鬼子在鎮江和蘇州機場的戰鬥機頻繁起飛攔截，我們的飛行員已經很疲勞，再這樣拚消耗，我們這點空中力量很快會打光。”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鬼子的重炮架到我們鼻子底下？”王敬久一拳捶在桌上。
“地麵部隊能不能出擊？穿插過去，打掉他們的行軍縱隊或者剛剛展開的陣地？”李振邦看向徐向前。
徐向前和趙剛交換了一下眼神。趙剛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李師長，從江陰到石橋鎮，直線距離十五公裡，但中間隔著日軍第十六師團、第一〇一師團的防線，還有正在執行‘三光’的清剿部隊。大部隊出擊不可能，小股精銳滲透……陳浩隊長他們的襲擾剛剛驚動了鬼子，現在日軍對周邊地區的封鎖和掃蕩肯定變本加厲。派小部隊長途奔襲，穿越數十公裡敵占區，去攻擊一個戒備森嚴的重炮聯隊，成功率極低，而且很可能是肉包子打狗。我們派出的其他遊擊小隊回報，日軍對交通線的控製明顯加強了。”
“那怎麼辦？守，守不住！出，出不去！炸，炸不掉！就等死嗎？”李振邦有些焦躁。
“李師長，稍安勿躁。”何誌遠抬手示意他冷靜，目光卻看向布朗和貝朗特，“布朗中校，貝朗特上校。日軍即將部署足以覆蓋全城、威脅大量平民目標的重炮群，這已經是明確的事實。不知貴國政府，對此有何新的態度？是否會考慮采取更實質的行動，比如，外交警告，甚至……有限度的乾預，以阻止事態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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