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城被濃重的夜色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完全籠罩。東南方向李家莊後山傳來的嗡鳴聲，在經曆了傍晚時分守軍炮擊的短暫乾擾後，非但沒有停止，反而發生了詭異的變化。那聲音不再是單一、持續的低沉轟鳴，而是開始出現起伏，時而如遠處悶雷滾滾，時而如無數細密的鋼針刮擦著鐵皮，時而又夾雜著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尖銳諧音。這變化多端的聲波，穿透夜幕，無視城牆和工事，持續不斷地衝擊著守軍官兵的神經。
城內，地下指揮所。馬燈光在眾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每個人都顯得臉色晦暗，眉頭緊鎖。那從地麵隱隱滲透下來的、變了調的嗡鳴，如同無形的銼刀，不斷刮擦著緊繃的神經，帶來持續的低頻煩躁感和陣陣難以抑製的心悸、頭暈。
何誌遠坐在主位，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握著鉛筆的手指仍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他看了一眼懷表，聲音有些沙啞：“從傍晚五點三十分算起，這鬼東西已經響了一個半小時了。各部隊情況如何？林醫生那邊有新的消息嗎？”
周衛國手裡拿著剛剛彙總上來的報告，語速很快但帶著沉重：“情況不容樂觀。東線、西線前沿陣地，官兵普遍反映症狀加劇。除了頭暈、耳鳴、心慌，現在不少人開始出現注意力渙散、反應遲鈍、甚至短暫視物模糊的情況。李師長報告，已有超過二十名士兵因嚴重不適被換下火線。更麻煩的是，各陣地都出現了少數士兵情緒失控，表現為莫名的恐懼、焦慮，甚至有人因為難以忍受而胡亂開槍，被軍官及時製止，但士氣受到影響。”
“他娘的！”李振邦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他自己也因用力過猛而晃了晃，扶住額頭，“這比鬼子的炮火還磨人！炮火來了還能躲，這鬼聲音無孔不入！再這麼下去，不用鬼子衝鋒，咱們自己就先亂套了！”
陳長捷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臉色難看：“炮兵陣地的兄弟也好不到哪去。觀測手反映瞄準鏡裡的十字線都在晃，炮手裝填速度明顯變慢。傍晚那兩發特種炮彈打出去，也不知道到底起了多大作用。高誌航的飛機觀察說鬼子陣地騷動，可這鬼聲音一點沒停，還變本加厲！”
徐向前一直沉默著，此刻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鎮定：“何軍長，李師長，陳旅長，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鬼子的這手確實歹毒，專攻人的精神和身體。但越是這樣，咱們越不能亂。前沿陣地的官兵，現在最需要的是明確的任務和信心。我建議，立刻調整部署。”
“怎麼調整？”何誌遠看向他。
“第一，縮短前沿部隊的執勤時間。特別是暴露在表麵陣地和警戒哨位的士兵，從兩小時一班，縮短到一小時，甚至四十分鐘一班，頻繁輪換，讓他們有更多時間退回相對堅固的掩體或地下休息。哪怕隻是短暫的脫離，也能緩解症狀。第二，加強基層軍官和黨員的作用。讓他們深入每一個戰位，和士兵在一起，用堅定的話語和行動穩定軍心，及時製止可能出現的恐慌行為。必要時候，可以唱軍歌，喊口號，用我們自己的聲音，對抗鬼子的鬼聲音！第三，組織小規模、不間斷的冷槍冷炮和偵察出擊。不能因為鬼子用了邪術，我們就縮著不動。讓鬼子知道，咱們的槍炮還能響，刺刀還能見血！這既能襲擾鬼子，也能提振我們自己的士氣！”
徐向前的話條理清晰，充滿實戰智慧。李振邦和陳長捷聽了，都微微點頭。在無形的精神壓力下，保持主動和攻勢思維，至關重要。
“徐團長說得對！”何誌遠肯定道，“就按這個思路，立刻傳令各部隊執行！另外，告訴弟兄們，鬼子的這種鬼把戲，咱們正在想辦法破解！傍晚咱們的炮已經讓他們的鬼設備抖了三抖！陳浩隊長的敢死隊，這會兒正在鬼子心窩裡掏他們的老底！堅持住，勝利一定屬於我們！”
“是！”指揮所裡眾人精神為之一振，何誌遠的話和徐向前的方案，像是一針強心劑。
“報告！醫院林醫生派人急報！”一名通訊兵衝進來，遞上一張沾著汙漬的紙條。
何誌遠接過，就著燈光快速閱讀，臉色愈發凝重。紙條上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成：“聲波攻擊持續，頻率變化，疑似增強。重傷員情況惡化，出現心率紊亂、血壓不穩。醫護人員近半出現中度以上症狀，仍堅持救治。地下空間不足，急需加固材料。另，發現強噪音局部乾擾有效，但需持續不斷。建議尋找可產生穩定、強大低頻震動之土法，或可乾擾。林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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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噪音局部有效……穩定強大低頻震動？”何誌遠咀嚼著這句話，目光掃過指揮所。柴油發電機、卡車引擎的噪音雖然大，但主要是中高頻，對那種詭異的低頻嗡鳴乾擾效果可能確實有限。土法？什麼土法能產生強大的、持續的低頻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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