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附和,語氣裏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他一個解元出身的舉人,真當自己的筆,能點石成金?」
「縱然他的詩詞文章寫得再好,能當算盤使嗎?」
有人笑,「這些帳冊,可不是靠文采,就能弄明白的。」
眾人低聲議論,眼神閃爍,或嘲弄,或擔憂,或等著看一場好戲。
這些吏員們雖也是舉人出身,卻隻能在刺史府裏做個微末小吏,年複一年地熬著資曆,等著那遙遙無期的升遷機會。
而江行舟,一個剛中解元的年輕人,被刺史韋觀瀾大人看重,甫入仕途便坐上了司馬之位,成了他們的頂頭上司一一這般際遇,怎能不叫人眼紅?
科舉場上,有人金榜題名便青雲直上,有人寒窗苦讀卻依舊沉淪下僚。
人比人,當真是氣煞人也!
此刻,眾人心裏酸溜溜的,卻又隱隱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且等著瞧吧!
不出半個時辰,咱們這位江大人對著那堆帳冊焦頭爛額,定會來請咱們這些老朽幫忙。
少不得,花些銀兩請我等小吏在明月樓,好好吃一頓。」
一名花白胡子的老吏孫慎微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翹著二郎腿,老神在在道。
他在吏房盤踞了數十年,升遷早已無望,卻因資曆最老丶經驗最豐,在六房吏員中頗有威望。
「不錯!要使喚我等小吏,總要花一些銀兩,吃幾頓好的!...若是不然,我等也不能白出苦力。」
此刻他這番話,引得眾人紛紛點頭附和,眼中閃爍著看好戲的光芒。
他們這些不得誌的小吏們一一雖不甘心,卻也想看看這位新上任江司馬的笑話。
沒有任何一位別駕丶司馬,能夠在沒有吏房眾小吏的幫助下,算得清那些繁雜的帳薄。
江行舟修長的手指翻過紙頁,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糧秣數目,
待翻完最後一頁帳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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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起。
問題不在帳目繁雜,而在這粗陋的記帳之法一單式記帳一一僅記錄收支金額增減,無複式借貸的嚴格。
諸如「天授十五年,江南『收』庸調絹三萬匹,『支』營絹五千匹。」
諸如此類的記錄比比皆是,看似條理分明,實則漏洞百出。
比如說『支」五千匹布!
如果有人在帳冊上,將其改成『支」六千匹,完全無法察覺,也沒辦法查帳,更不知那多支出一千匹布的去向。
這般記帳,無異於一鍋漿糊,縱使十名書吏譽寫校對半月,仍難免處處錯漏。
而一旦「收丶支」的最終餘額帳目對不上!
那就要逼迫下級官吏,去想辦法去彌補其中的虧空。
江行舟指尖輕叩案幾,思緒卻已飄向另一個時空一一那裏有一種名為「複式記帳」法,每筆交易皆對應借貸雙方,科目明細,借貸平衡。
若能以此法重整帳冊一一這糊塗帳,應該能算個明白!
一念及此,江行舟隨手取過一冊空白帳簿,蘸墨提筆,當場開始重理帳冊。
身為童生案首丶秀才案首丶解元舉人,才氣冠絕江南。
處理這種不需要才氣的帳冊,於他而言不過信手拈來。
可以輕鬆使用「過目不忘丶一目十行,一筆十行丶一氣嗬成」,等簡單文術。
茶盞尚溫那本百頁的舊帳已然在他筆下脫胎換骨,整理成了新帳冊。
單式記帳的糊塗帳,漸漸化作條理分明的複式新冊。
記帳的數字,也用了簡數字。
每一筆收支都找到了對應的借貸,每一處漏洞都被嚴謹的記帳法則填補。
江行舟擱筆抿茶,但見案上一本厚厚的舊帳丶一冊薄薄的新冊並排而列—一一本是糊塗帳,一本是明白帳。
有了經驗之後,熟能生巧,江行舟處理舊帳的速度愈發快了。
「嘩啦啦~」
墨跡未乾的新帳冊上,筆走龍蛇,如電光石火,
不過半個時辰,數十冊舊帳已在他筆下脫胎換骨,化作一套嶄新的帳本。
然而,當他仔細核對新帳目時,看帳目的結果,眉頭卻皺的更深了。
一一果然,帳目處處都是漏洞,暗藏的虧空多的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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