跡,幾乎完全是在薛國公府的蔭庇之下!
薛國公府是何等門第?
那是大周朝頂級的勳貴世家,世代簪纓,鍾鳴鼎食,仆從如雲!
即便江行舟是寄人籬下的義子身份,以薛崇虎那般豪爽仗義丶重諾守信的性格,以及薛家這等高門大戶注重聲譽的門風,也絕無可能在衣食住行丶用度教養上有半分虧待。
他理應是錦衣玉食,鮮衣怒馬,接觸的是最頂層的勳貴權勢圈子,見識的是大周聖朝江南的繁華似錦。
他的世界,本該是琉璃盞丶珊瑚樹,是詩酒風流,是前程似錦。
那麽,這無法回避丶尖銳無比的問題便來了一「他————他究竟是如何體悟到這等————這等深入骨髓丶刻入靈魂的貧寒與淒楚的?」
董獻放下詩卷,仰靠椅背,對著虛空喃喃自語,聲音裏充滿了學識無法解釋現實的迷茫,「這詩中描繪的,茅屋在秋風中搖搖欲墜的驚惶,裹著冰冷似鐵的舊被丶聽著兒女在夢中因寒冷而蹬破被裏的無助。
還有那長夜漫漫丶屋漏偏逢連夜雨丶無處可躲的絕望——————這種種細節,這種對底層寒士掙紮求生丶在饑寒交迫中近乎窒息的切膚之痛的精微洞察————
這絕非一個在國公府錦繡堆裏丶在蜜罐中泡大的少年郎,僅憑想像力和辭藻堆砌所能企及的!」
這種體驗,需要真正經曆過家徒四壁丶寒風如刀般從縫隙刮入骨髓的刺痛!
需要親眼見過丶甚至親身熬過那種呼天天不應丶喚地地不靈的漫漫長夜!
這需要歲月的殘酷打磨與苦難的無情淬煉,才能將這種感受融入血脈,化為筆下如此真實駭人的力量!
可江行舟,他年僅十七歲!
他的人生履曆,清晰得幾乎與「貧寒」二字絕緣!
「難道————」
一個近乎荒謬丶匪夷所思,卻又是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後,唯一能勉強解釋得通的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閃電,驟然劈入董獻的腦海。
讓他這位素來以沉穩著稱的大儒,都感到一陣心悸,脊背微微發涼,「難道這茫茫世間,真有————生而知之者」?
猶如孔聖?」
「生而知之者」!
這五個字,重若千鈞!
是古籍典章中對上古聖賢的描述!
意指不經過後天學習曆練,天生便通曉天地至理,擁有對世間萬物運轉丶人世悲歡離合最本質丶最核心的洞察力!
是一種直抵本源的天賦!
難道江行舟便是如此異數?
他的文道天賦,已不僅僅是後天勤學苦練所能概括的卓絕,而是先天便具備了某種直達本源丶能自然而然地與眾生之苦共鳴的「聖心」?
所以,他無需親身蜷縮在漏雨的茅屋中瑟瑟發抖,便能以無上的悲憫之心,感知到天下寒士的哀鳴與渴望?
無需忍受凍餒之苦,便能以極致的共情能力,描繪出那足以讓聞者落淚的徹骨寒意與無邊無助?
這個大膽的推測,讓董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以及一種麵對未知領域的震撼。
他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波瀾壯闊卻又充滿求索艱辛的一生。
寒窗苦讀百載,焚膏繼晷,皓首窮經,孜孜不倦地追尋文道真諦,渴望有朝一日能觸摸到那傳說中的聖道門檻,窺見一絲「道」的光輝。
他曆經宦海沉浮,看儘世態炎涼,自認對人間疾苦丶世事洞明已有了相當深刻的理解與體悟。
然而,那最後一步,那由「大儒」蛻變為「半聖」的天地鴻溝,他卻始終無法跨越。
總覺得隔著一層無形的丶堅韌的屏障,難以真正將自身積累的浩如煙海的「學問」與天地間存在的丶無形的「至理」完美融合,達到那種「悲天憫人丶
與道同存」的至高和諧境界。
而如今,他回眸一瞥,卻駭然發現,那位年僅十七歲的後生晚輩,那位他前幾日還在文華殿上以考官身份審視的年輕人,其步伐竟已如此堅定而迅疾,其身影竟已遙遙領先於他,甚至許多像他一樣的老一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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