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天街,霎時陷入死寂。
先前詩句所累積的悲涼,如同暗流,在此刻轟然衝破冰麵,化作實質的寒意,凍結了每一寸空氣。
從禦座之上鳳儀凜然的女帝,到侍立兩側丶學貫古今的五位大儒,再到朱紫滿朝的文武公卿,乃至外圍數萬士子丶數十萬洛京百姓一所有人都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咽喉,呼吸停滯,萬籟俱寂。
那悲涼,不再是紙上的文字,它從詩句中彌漫開來,化作最深沉的寒氣,自每個人的腳底鑽入,溯流而上,瞬間冰封血液,淹沒心臟。
這是何等殘酷的對照!
那賣炭老翁,「滿麵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辛勞一世,衣不蔽體,卻仍「心憂炭賤願天寒」,其生存已是如此卑微,如風中殘燭,僅靠一點微末的希望取暖。
然而,就連這最後一點活命之資,也被無情碾碎!
「黃衣使者」代表的是不容置疑的皇權,「宮市」征用披著合法的外衣,行著最赤裸的掠奪。
那「半匹紅紗一丈綾」與「一車炭,千餘斤」的交換,是何其荒謬的不公!
「驅將惜不得」五字,更是寫儘了老翁所有的辛酸丶憤懣與最終無奈的沉默O
這不是天災,這是人禍!
是這煌煌帝都丶太平盛世之下,一道血淋淋丶不忍直視的創口!
寂靜,終被打破。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極力壓抑的嗚咽,如同堤壩崩裂的第一聲脆響。
隨即,悲泣之聲如山洪決堤,轟然席卷了整個十裏天街!
「嗚————我那苦命的老父,去年冬日入城賣柴,也是這般————也是這般被奪了去啊!」
一粗布漢子捶打著胸膛,涕淚縱橫。
「這哪裏是官市?
分明是明搶!」
有人嘶聲呐喊。
「這數九寒天,炭沒了,那老翁————可還活得成嗎?」
一老嫗摟緊孫兒,淚落如雨,感同身受的悲戚在無數平民心中激起劇烈共鳴O
哭聲震天,萬民同悲。
這淚水,既為詩中素未謀麵的賣炭翁,也為自己與親友曾遭遇的或可能遭遇的艱辛與屈辱。
就連那些原本置身事外的富商與清流士子,此刻亦麵色慘白,在這股磅礴的悲意衝擊下,再難保持超然,靈魂為之劇烈震顫。
也就在這悲聲直衝雲霄的刹那——
「嗡!」
案幾之上,那頁墨跡未乾的《賣炭翁》詩稿,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灰蒙光華!
光芒並不刺眼,卻沉重如山嶽,蘊藏著萬民的苦難與天地的哀憫!
一股遠比文華殿內更加磅礴丶更加沉鬱的悲憫文氣,如蒼龍般衝天而起!
天際隨之變色,朗朗晴空被翻湧的悲雲迅速遮蔽,竟有點點灰燼般的微光飄零而下,宛若天地為之垂淚。
女帝武明月端坐於鳳輦之上,華服之下的身軀在震天的悲聲中難以自抑地微微顫抖。
她俯瞰著腳下痛哭的子民,感受著天地間彌漫的沉鬱文氣,目光最終落在那懸浮而起丶光華萬丈的詩稿,以及詩稿前那位麵容沉靜丶卻仿佛獨自承載了萬鈞之重的青衫少年身上。
她的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這已不再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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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麵照妖鏡,映出了她治下盛世錦袍深處蠕動的虱蟣;
這是一記警鍾,重重撞響在她的心尖;
這更是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力量,一股源自民心深處丶連天地都為之同悲的力量!
江行舟,以一紙詩文,將「民」二字,血淋淋地丶不容回避地,擲於她的禦前,擲於這滿朝朱紫的眼前!
十裏天街,萬民悲聲如潮,天地間彌漫的灰蒙文氣與悲涼意蘊尚未散去,仿佛給整座皇城都蒙上了一層哀紗。
禦駕鳳輦之上,女帝武明月原本沉浸在那詩句帶來的巨大震撼與深切悲憫之中,作為一國之君,她本能地為子民的苦難而心悸。
然而,當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以帝王之心再次冷靜審視那幾句尖銳如刀的描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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