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身側,壓低聲音,遞過一份電子報告板,“K-178b的深度勘探任務,消耗了艦隊儲備的氦-3燃料的百分之一點七,可裂變物質儲備的百分之零點九,精密探測器損耗十七台……更重要的是,損失了兩個經驗豐富的深空勘探小組,共八人,死於突發的輻射風暴。”
顧懷瑾的目光掃過冰冷的數字和陣亡名單,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凝重取代。每一次探索,都是在消耗艦隊延續下去的本錢,都在削減著“火種”們渺茫的未來。
“解決方案呢?”顧懷瑾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波瀾,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參謀長苦笑一下:“老辦法,司令。隻能……繼續執行‘礦星計劃’。”他調出另一幅星圖,上麵標記著幾個距離艦隊當前航路不遠、資源豐富但環境惡劣(高溫、高壓、強輻射、無大氣或劇毒大氣)的小型岩質行星和富含稀有金屬的小行星帶。
“‘礦星計劃’……”顧懷瑾重複著這個沉重而現實的詞彙。
這是艦隊在生存壓力下被迫采取的殘酷策略。既然無法找到適宜居住的新家園,就隻能像宇宙中的蝗蟲,依靠強大的工業能力和冰冷的生存邏輯,去榨取那些資源星球的價值,以維持艦隊本身的運轉和延續。艦隊需要氦-3作為聚變燃料,需要稀有金屬製造零件和維持生態循環係統,需要各種礦物提煉材料……這些,都需要從那些地獄般的星球上攫取。
而攫取的手段,就是消耗生命——艦隊中最“廉價”的勞動力資源。
“礦工招募情況?”顧懷瑾問。
“壓力很大,司令。”參謀長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健康適齡的男性勞力庫持續萎縮。之前幾批礦工隊的傷亡率和輻射病發病率……引起了不少抵觸情緒。後勤部和勞工代表多次提出抗議,要求提高保障、改善防護和輪換周期。”
“告訴他們,”顧懷瑾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艦隊在,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才能活。資源耗儘,艦隊就是所有人的棺材!防護等級已提升至技術極限,輪換周期無法縮短。這是生存之戰,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讓安全部加強對勞工區的管控,煽動怠工或抵製者,按危害艦隊安全罪論處,送入冷凍休眠艙(一種變相的長期監禁和勞動力儲備)!”
“是!”參謀長肅然領命。艦隊內部的秩序,同樣需要鐵腕來維持。在資源和空間都極度有限的封閉環境中,任何不穩定因素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連鎖反應。
顧懷瑾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標注著“資源富集區”的星球投影。他知道,派遣礦工去那些輻射地獄,無異於慢性屠殺。但為了多數人的生存,為了艦隊這個“火種”不熄滅,犧牲一部分人成了必須的代價。這種抉擇的痛苦和負罪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的內心。更令他憂心的是,艦隊高層中彌漫著一種危險的“享樂主義”和“保守惰性”。十年相對安穩(雖然封閉壓抑)的太空生活,讓許多身處高位的人——那些掌握著分配權和相對優渥生活資源的官員、技術官僚、大科學家家族——失去了重返充滿未知危險的地表、從頭開始建設新家園的勇氣和意願。他們習慣了昆侖號上潔淨有序的環境、穩定的配給、可控的風險,哪怕這“穩定”是建立在掠奪礦工生命和艦隊資源不斷消耗的基礎上。對他們而言,“火種”計劃似乎已從“尋找新家園”變成了“如何在這鋼鐵方舟中維持現狀直到永恒”——一種注定無法實現的自欺欺人。
昆侖號,A級居住區,“辰光”生態園。
這裡是昆侖號上層精英的核心生活區域之一,模擬了地球溫帶春季的環境,是整個艦隊最接近“自然”的地方。柔和的人造陽光透過巨大的穹頂玻璃(實際是超高強度複合材料)灑下,溫度恒定在22攝氏度,濕度適宜。精心培育的草坪鋪展在金屬地板上,疏落有致地種植著橡樹、楓樹和一些低矮的開花灌木。一條人工小溪潺潺流過,發出悅耳的叮咚聲。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淡淡的花香(由空氣循環係統精確調配)。
然而,再精密的模擬,也無法完全複製地球春天的生機與野性。草坪過於平整,樹木的形態過於規整,花香缺乏自然的層次感,溪水過於清澈見底,一切都帶著一種實驗室般的刻意和虛假。這是鋼鐵囚籠中精心打造的盆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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